人一枪爆头。
“你对那个女孩也没有愧疚吗?你先放狗咬她,然后割开她的喉咙,用的就是这把刀?”
内斯特眨眨眼,看着手电的光游走在弯曲的刀刃上。是他自己那把阿拉伯匕首。
“别……”
“你把那些女孩关在哪里,内斯特?”
女孩?难道这就是他想要的?想接管贩卖人口的生意?内斯特设法集中精力。但这很难,他头脑一片混乱,如坠云里雾里。“我要是说了,你能保证不开枪吗?”他问,尽管他明白,对方的许诺就像一九二三年的德国马克,可靠性堪忧。
“我保证。”那人说。
那内斯特为什么还是愿意相信他呢?这人从踏入佛蒙特那一刻起,除了撒谎就没干别的。但内斯特为什么还是宁愿相信对方不会一枪崩了他呢?大概是他疯狂的大脑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吧。因为他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可以依靠,在这座夜幕下的林中狗场,这点愚蠢的希望就是他仅有的一切:他只希望这个劫持者说话算数。
“在恩纳豪格路96号。”
“非常感谢。”那人说道,把手枪插进裤腰带。
非常感谢?
那人掏出手机,对照着一张黄色便笺纸往里输了什么,多半是个电话号码。屏幕的荧光照亮了他的脸,内斯特觉得他没准还真是个牧师。一个不会骗人的牧师。当然,这种说法显然站不住脚,但他相信世上真有这样的牧师,从不觉得自己是在骗人的那种。那人还在按手机,是在编辑消息。他按下最后一个键,发送消息,然后把手机揣进衣兜,望着内斯特。
“你做了件善事,内斯特,现在她们有机会得救了。”他说,“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个,趁你还没……”
趁我还没什么?内斯特咽下一口唾沫。这人答应不杀他的!他保证过……。他保证不会对他开枪。手电光打在犬舍的挂锁上。那人把钥匙插进锁孔。这下内斯特能听见狗的声音了。不是洪亮的犬吠,而是一个和谐的低音,几乎难以察觉。一种微弱的咕噜声,来自它们辘辘的饥肠,这声音越来越大,抑扬顿挫,像瓦格纳的对位法音乐一样宁静而克制。这下什么药物也抑制不住他的恐惧了。他感觉像被人用刺骨的冰水冲刷。他多想被这水流带走,但那条水管却不在外面,而在他的体内,从内部冲洗他的大脑和身体。他无处可逃。因为握着水管的人,就是胡戈·内斯特自己。
菲德尔·拉埃坐在黑暗中,双目圆睁。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呼喊。他只是蜷起身子,好让自己暖和一点,让身体不再发抖。他认出了那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那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人,那人把他关在这里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菲德尔几乎没碰那些狗粮,只喝了点水。他冷得发抖。虽然是夏天,夜晚的寒意依然会侵入人体,让身体发僵,逼得人无处可逃。他扯着嗓子喊救命,直喊到嗓子冒烟,声嘶力竭,直喊到润湿他喉咙的不再是唾液,而是鲜血,而喝水根本无法缓解干渴,只会像酒精一样灼痛喉咙。听见有汽车驶来,他又试着大叫,却抽噎起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哑然失声,声带只能像生锈的引擎那样轧轧作响。
他从狗的反应看出有人来了。他盼望过,祈祷过。终于看见一个剪影出现在夏日的夜空下,是那个人回来了。此人昨天曾步履轻盈地涉过沼泽,现在却弯着腰,吃力地拖着什么东西。是一只行李袋,里面装着一个活人。那人立在里面,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脚并拢,被带到菲德尔所在的犬舍跟前时显然有些站立不稳。
是胡戈·内斯特。
那两人离菲德尔所在笼舍不过四米远,但他还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那人打开挂锁,手按内斯特的额头,同时沉默不语,像在给他祝福。然后他在内斯特头上轻轻一推。那个西装笔挺的胖子短促地一叫,仰面倒下,撞到向内开启的笼门。狗群开始骚动。那人迅速把内斯特的脚推进笼中,关上门。几只狗迟疑片刻。然后驱魔者似乎灵光一闪,开始出击。菲德尔眼看那几只大白狗扑向内斯特。它们的动作如此之轻,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咔咔的咀嚼声和撕扯血肉的声音,还有那种堪称狂喜的低吼和内斯特的尖叫。一个颤抖的单音带着难以解释的纯净划过北欧明净的夜空,菲德尔能看见昆虫在空中飞舞。然后,那声音戛然而止,菲德尔看见另一种东西喷向天空,仿佛一群人正向他扑来,同时感觉身上落满了温热细密的水滴,他知道那是什么,他曾在一次狩猎时亲手割断过一头鹿的动脉。菲德尔用衣袖擦擦脸,别过脸去。他看见那个站在笼外的人也把脸别到一边,肩膀在抽动,像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