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病情,却极少在病房停留。一个星期下来,经过种种测试,还是找不出病因,医生就让朱安出院了。
既然身边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朱安只好尽量安慰自己,定下心神,因为事情毕竟是她无法控制的。这样过了半年,“三一八”事件警察枪杀学生引起的风潮,终于把周家卷了进去,鲁迅上了政府的黑名单,为安全计不得不离家,到外国人的医院暂避。到了4月初,情况更是危急得连鲁瑞和朱安也暂时搬到旅馆去住。朱安切身体会到,她卑微的生活所受到的威胁并不单源于男女之情,有一股更大的力量正危及她丈夫的安全。
变异
1926年7月,由于政治、经济和感情各方面的考虑,鲁迅决定接受厦门大学的聘任,离开北京。8月26日,他在家与母亲及朱安道别后,和许广平一同坐上南下的火车,送行的朋友和学生有十多人,包括曾在八道湾居住,与鲁迅关系相当密切的许羡苏。鲁迅走后,许羡苏住进他的屋子,成了鲁迅家管账的人,因此朱安不难知道鲁迅是和许广平联袂离京的。
1927年秋,鲁迅和许广平在上海开始同居,虽然双方都没有告诉家人,但有关他们的种种传说,自他们离开北京起已流传极多。1929年5月,鲁迅回北京探望母亲,在他到达家门的前几天,朱安对婆婆说自己梦见鲁迅带着个小男孩回家,心里很难受。鲁瑞听了,责怪她不识大体。到底朱安是否真的做过这样的梦,还是借此让婆婆知道她听来的谣言让她很受困扰呢?我们无法知道真相。重要的是鲁瑞的态度让朱安明白,婆婆不会在这方面给她任何支持。
鲁迅抵家后,告诉母亲和好友说许广平有了身孕。一如既往,这个消息朱安也是间接听回来的。她的反应除了显示孤苦无助之外,也表现出相当深刻的思考:
我好比是一只蜗牛,从墙底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得虽慢,总有一天会爬到墙顶的。可是现在我没有办法了,我没有力气爬了,我待他再好,也是无用。看来我这一辈子只好服侍娘娘一个人了,万一娘娘归了西天,从大先生一向的为人看,我以后的生活他是会管的。
对鲁迅和他的追随者而言,朱安代表着中国落伍、无望的一代,谁也没想过她不断衡量着自己与丈夫之间的关系,尝试了解身边的新世界,而且对鲁迅的性格和他与许广平的关系作出了非常准确的结论。正因如此,她没有提到自己作为发妻的身份,因为她知道世界改变了。
1929年,鲁迅和许广平的儿子海婴出生,他们寄了一张三人合照回北京,朱安看到照片后表现出关怀和友善的态度,一般鲁迅传记作者都说这是她迷信的表现,认为有了男丁承继香火,她死后也会有人拜祭她。这固然不无道理,但更重要的是朱安已接受了新的现实,而且她的性格一向和顺:事已至此,为什么要制造更多的不协调和不愉快呢?因此当许羡苏在1931年离开北京前夕,把一大包与鲁迅的通信交给朱安时,朱安实在不知所措。许羡苏和鲁迅的关系曾经非常密切,两人通信的数量比鲁迅与许广平的通信更多,其中一个原因是许羡苏住在周家时,等于是周家家书的主笔。朱安多年目睹许羡苏与鲁迅的情谊,自己又目不识丁,只能猜测书信的内容。她无法预测如果把信寄往上海,会有什么后果,大概就一直把信藏在箱子里。
时至今日,许羡苏与鲁迅的通信已无迹可寻,为什么呢?如果我要猜这个谜,按着朱安不愿生事的性情推想,答案可能是:鲁迅死后,她感到这些信难以处置,因此可能在她自己去世之前把信毁了。
晚年
1936年10月19日,鲁迅病逝于上海,消息第二天早晨就传到北京。对朱安来说,噩耗来得实在突然,因为一个星期前她还收到信,说鲁迅病情已经好转。不过朱安早已习惯接受命运给她的打击;她在客厅的饭桌上摆上鲁迅喜爱的几味小菜,燃点香烛。接下来几天,致哀的客人络绎而来,新闻记者亦上门采访。当一切纷扰沉寂下来后,朱安就要面对家用不足的事实。周作人只肯负责鲁瑞部分开支,虽然许广平尽力安排接济,但随着日本侵华,北平沦陷,原来负责每月给朱安婆媳二人五十元生活费的友人逃往南方;朱安断了接济,生活愈来愈困难了。
1943年4月22日,鲁瑞逝世,临终时把周作人每月十五元的供养费遗留给朱安。周作人为母亲安排了盛大的葬礼,但除了指定的每月十五元外,并没有想过支援寡嫂;而此前许广平在上海被捕入狱,放出来后,有两年多不敢与友人联系,给朱安的汇款自然也中断了。体弱多病又步入老年的朱安面对经济困境,到1944年已欠债数千元。这时周作人建议她卖掉鲁迅的藏书,换取度日之资。
这个消息传到上海,马上引起反应,鲁迅两名追随者赶到北京制止此事。
他们到达周家时,朱安正在吃午饭:几块腌萝卜伴着半碗稀粥。她推开碗筷,站起来接待,客人却开口就责备她要卖掉鲁迅遗产。这是朱安唯一一次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她说:“你们都说要保护周先生的遗产,我也是他遗产的一部分,你们有想过我吗?”
经过商议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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