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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字里行间:朱安的一生

们答应每个月从上海汇一笔数目不大的生活费给朱安,加上她把几个房间出租的收入,算是勉强可以度日。1945年抗战胜利后,因为周作人被判为汉奸,八道湾的房子要充公,朱安在鲁迅的旧友和学生帮忙下,尽力争取属于鲁迅和周建人的八道湾业权。

自从鲁瑞死后,朱安开始与许广平直接通信。1946年,许广平到北京收拾鲁迅藏书及其他物品,两人同住在鲁迅旧居一个月,朱安非常珍惜这段相处的时间,但她一向不善表达感情,只是在许广平回到上海之后,才写信告诉她自己的感受:

你走后,我心里很难受,要跟你说的话很多,但当时一句也想不起来。承你美意,叫我买点吃食,补补身体,我现在正在照你的话办。

她在世的最后一段日子,让她感到很安慰的,是可以与鲁迅和许广平的儿子周海婴通信。信中周海婴称她为姆妈,称许广平为妈妈,让朱安感到丈夫和婆婆去世后,她还有家人。事实上,周海婴当时只有十多岁,从来没有见过朱安,二人通信,自然是许广平的善意安排。

朱安知道自己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在1947年3月签署了有关鲁迅遗产及著作权的文件,把权益全部转移给周海婴。

1947年6月29日,朱安在北京病逝。虽然她到最后身体已非常衰弱,但脑筋仍然很清醒,后事要穿的衣服也列出了清单。她的遗愿是葬在上海鲁迅墓旁,这当然未能如愿;别的不说,以当时的情况,要把遗体从北京送到上海就不是易事。她的葬礼按许广平的意思举行,征得周作人同意,葬在北京她婆婆鲁瑞的墓旁,坟上没有任何标记。

也许会有读者认为许广平的决定过于因陋就简。但假如我们了解许广平的为人,就会知道这个决定没有丝毫不敬。许广平本人对自己死后遗体的安排有这个希望:“我的尸体,最好供医学的解剖化验,甚至尸解化为灰烬,作肥料入土,以利农业,绝无异言。”

尾声

朱安的困境,可以反映大多数在新文化运动前已经成年的女子所面对的厄运。她们和上千年来的先辈一样,生活要依赖家庭的经济架构(首先是父家,然后是夫家),但古代女子可以通过婚姻和生育提升地位,传统家族架构虽然一方面压抑女性,另一方面也为已婚女子提供大家认可的社会地位。在变革浪潮中,这份认可被粉碎了,她们的丈夫抛掉传统“贤良淑德”的标准(亦即建立于家族关系的标准),改用新规范来衡量她们。她们既然够不上新标准,就只有被抛弃。

朱安的情况绝不是个最坏的例子,和其他人相比,她可能还算运气好:她的丈夫没有放弃道德责任,一直承认她是周家一分子,在经济上支持她。朱安所受的打击是感情和心理上的:她后半生日夜与新规范周旋,对身边的新文化人和事其实都达到一定的了解;但在这些新人物的眼中,她永远是个外人,可能值得怜悯,却不受尊重。把她视为包袱的,除了她丈夫和他的兄弟外,还有他的朋友、门生和传记作者。“不够格”的女性在以新文化规范写成的历史中占什么地位,朱安是最佳说明。

这种歧视旧女性的历史角度建基于偏见,并不真的反映当事人的个性和心态。虽然社会规范的剧变令朱安无所适从,又不能不接受,但她始终保留着一份尊严和品格,而她能承受打击的原因,是她做人处世一直遵守自小形成的道德观,虽然活得困苦,但从来问心无愧,用她信中的话说,是“宁自苦,决不苟取”。与此同时,她对于把她摒弃的新世界也达到了一份相当深刻的了解。朱安晚年接受记者访问,谈到她和鲁迅及许广平的关系时,有这样的分析:

周先生对我并不算坏,彼此间并没有争吵,各有各的人生,我应该原谅他。……许先生待我极好,她懂得我的想法,她肯维持我……她的确是个好人。

精简的几句话,充分显示她的思维方式并不如一般人想象的那么古老和单纯,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上面强调的字眼。第一,她称鲁迅为“周先生”,称许广平为“许先生”,完全平等对待这两个人。试问有多少人看许广平和鲁迅的关系,不是以鲁迅为主,许广平作从属的呢?朱安就不这样。第二,她自己也以平等的眼光看鲁迅,所以有“我应该原谅他”的说法。第三,她对作为“第三者”的许广平既不妒恨,也没有大妇对侍妾的传统想法;她尊重许广平,也感谢许广平尊重她。在“五四”时期新、旧女性之间,这样的关系实在让人感动。

朱安自幼身体饱受摧残,婚后感情生活有如枯井,和丈夫移居北京后无法再得到娘家的精神支持,老年又面对经济困难,一生不可谓不凄苦,但她却从没有迁怨怒于旁人;光是这一点,就值得大家尊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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