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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终窥伺

一切都是骗人的。我是说,身处人世间并非身处真相之中,而是身处历史之中。

我的《传道书》将这样开篇:凡事都是启发试探!我们为了对付世间种种工具,向其逐个施加更多工具。除却介于我们之间的和我们需要了解的事物,没有什么是可以确定的:虚构臆造,外在样貌,图像滤镜,混沌形态。我们靠在脑海中勾勒形状去理解世界,但即便如此,也不曾理解透彻。

公元170年2月14日那天,阿里斯提得斯梦到自己身处故乡士麦那,随即写道“要对一切简单明了的事物保持警惕”。我则在日记中写下“如果我表达的内容不实,我宁愿自己永远写不出漂亮的文字”。

有一种病人所承受的苦难是令人向往的。在中世纪的欧洲,虔诚的基督徒会去亲吻麻风病人,他们把鼻子探进麻风病人的伤口里,或是请麻风病人在自己的床上睡一觉,好留下被他们称为“香气”的痕迹。

有一种景况是,人坐得安静笔直,几乎一动不动,而世界持续运转,于是人和世界落入不同步的节奏,于是一天杂糅进下一天,接着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终于有一天,世界运转的节奏失控,让人再也追赶不上。

有一种景况是,人感觉自己化身为一座城市,一座仅因遗落的废墟而有趣的城市。

在改编自《无休止的凯瑟琳·莫滕赫》的1980年电影《临终窥伺》(Deathwatch\)中,哈维·凯特尔饰演一位在眼球里植入了摄影镜头的记者,他的任务是去接触由罗密·施奈德饰演的、正在死去的女主角。和原著一样,电影背景设定于一个很少有人因疾病而死去的世界,这世界中的生命早已失去了在悲剧的衬托下才能显现出的那种美感。凯特尔扮演的记者罗迪供职于一档和影片同名的电视节目,节目宗旨是通过提供沉浸式体验,让观众感受早逝带来的甜蜜。

电影的宣传语称:“每一只眼睛都紧盯着她……包括只有科学才能造出的眼睛。”

同原著一样,凯瑟琳·莫滕赫是一位每天负责将故事情节输入电脑程序,使其自动生成小说的作家。与原著不同的是,电影中的她并非死于信息过载,而是渴求信息过载。《临终窥伺》节目组在寻觅理想的悲情主角时,看中了表情丰富、冷静坚忍的凯瑟琳。她还不老,称得上年轻漂亮;也不过分年轻,足够成熟明智;她普通到足以引人怜悯,也出众到能够满足荧屏观赏的需要。制作组早于凯瑟琳得知了她即将死去的消息,他们提前开始偷拍,捕捉到了她听闻自己患上致命疾病的时刻。他们在和她谈拢节目合作之前,就擅自将她的面孔印在了广告牌上。

然而,这位谜一样的女主角极度反感在广告牌上看到自己,也根本不想死在镜头面前。莫滕赫头戴廉价的假发伪装出逃,身上只带了一瓶止痛药。她虽然拿了节目组的酬金,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把钱留给了对她漠不关心的伴侣;随后,她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他,离开了生活中的一切。莫滕赫前往贫民窟,打算在无名无姓的清贫中死去,在穷困的人群中独自承受痛苦。

在这档莫滕赫浑然不知自己仍在参演的节目中,罗迪是唯一的剧组成员。罗迪依靠他那装有摄像机的眼球跟踪莫滕赫,与她成为朋友。两人一起穿过设定在不远未来的苏格兰的广袤疆域,路过被雇佣的抗议者,路过经济住房,路过流浪汉庇护所,路过废弃的非法占用房,直到抵达兰兹角。莫滕赫想要隐私,而罗迪需要保证他的摄像眼球始终处于有光源的环境下,否则就会失明。在一场戏里,尽管身处阴暗的监狱牢房,罗迪也不忘祈求抓他的人,请他们提供一点光源用来照明。

莫滕赫避开了罗迪那些剧情需要般的性暗示:纵使这是一部关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路上的电影,莫滕赫毅然决然地表示,她的身体正忙着死去,实在无暇回应罗迪的欲望。罗迪和莫滕赫并非情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关系无关情欲。罗迪需要看见莫滕赫,莫滕赫需要避免被看见。当两人抵达兰兹角时,罗迪终于觉得自己已经见得太多了。他将手电筒抛入大海,没了光源的他不仅失去了视力,也从此变得无赖般的孩子气。影片向我们阐明,这个执迷于观看的世界无法乖顺地忍受谜题。电影中的光线是一场谎言:黑暗是不被世界准许的真相。

医院使得病人无法久睡,连做梦都来不及。最后一次化疗后,药物终于把我从一个癌症患者摧残成了一个心脏病患者。一月的某个寒冷夜晚,我独自躺在重症病房里,每小时都被闯入者和仪器的嘟嘟声吵醒,身上连接着条条管管,在医院雪白的床单上一边受冻一边忧虑。

有学者说,埃利乌斯·阿里斯提得斯的《神圣传说》实际上是一部关于私人疗愈的公共文本,一篇与凡人的自我歌颂脱不开关系的神灵赞词,一部让肉身与语言紧密交织直至无法分割的作品。阿里斯提得斯在一场梦中得出结论,人与猪的欲望大同小异,无非性爱、饮食与睡眠;而他的欲望却是最具人性的,因为他渴望的是语言。

在另一场梦中,阿里斯提得斯路过一座为柏拉图建造的庙宇,这让他警觉。他想:我们不该为伟大的人类搭建庙宇,而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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