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足,偌大的客厅,都是回响。雪姨和聂莺刚才进的那个门传出小孩的哭声,成功先生更加焦躁了,他站起来,往我们这边跨了两步,我看清了他棉睡衣前襟上万字形的金丝花纹,他伸出手指着姐姐,说,一定是你说的,你是不是听你大姨说的,那张破嘴,从来就没有把门儿的,对孩子瞎叨叨些啥!
你除了逼女人还会干啥!
我打开他的手,挡在姐姐身前,不是她说的,我听成家庄(我们老家村名)的人说的,男女老少都知道,就是你逼死了我母亲,你干了些啥,自己心里没数吗?
你,你这个畜生,你这是在和你老子说话吗?
成功先生拿手指着我,紧接着庞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捂着额头,后退两步坐在刚才的沙发上,脸色蜡黄,张了张嘴,转身朝着雪姨的屋喊,号什么丧啊,我还没死!
如果说对这个小孩子一点不知道,那与事实不符。春节时的家宴上,隐隐约约的,我好像听到爷爷说了句“那个小的”之类的话,但马上被奶奶打断了。但我们家确实没有人正式对我(我猜测也没对我姐姐)说过有这个正啼哭的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的小孩的存在。我当然也不会问。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父亲送我去东技的路上、我注册了东技的学籍时、中考分数一出来、在每次家长会后,他都朝我叫嚣,一分钱也不会给我。
他就算给我,我也扔出去。
他当然也不会给我,也不会给姐姐,因为他已经有了另一个孩子——与聂莺的孩子。我不想用狐狸精之类的词语来形容聂莺,因为论容貌,她比我母亲,天上地下。狐狸精虽是贬义,但到底还是形容有姿色的美人儿的吧,她不配。
我母亲是苹果脸,气质雍容温雅,弯月形的眼睛,永远含着笑意,唇形丰润,头发乌黑油亮。亲人们评价起母亲,都是说,一看就是个有福的人儿。姥姥在母亲下葬的那天,晚上在家里对着母亲的照片哭得背过气去,姥姥哭喊着说,不是都说你有福吗,有福吗,你咋就这么傻呢,放着好好的福不享走了呢?我也无数次端详着母亲的照片,企图在母亲脸上找到薄命或者多舛的迹象,但都没有成功。
唯一可解释的,就是她被一个无赖、骗子迷惑了,葬送了自己本该美好顺遂的一生。
屋里的小孩,哭得更响了。成功先生左右看了看,抓起茶几上的电视机遥控器朝雪姨门口砸过去,给我闭嘴!
遥控器嘭一声砸在门边的墙上。
聂莺抱着孩子出来了,这回,我看清了,是个男孩,两岁左右的样子,头发剃成个茶壶盖儿,穿着奶白色带蓝条纹的棉衣裤,紧闭着眼,朝着房顶张着大嘴号叫。
你说,你说呀!
我指着成功先生喊。
聂莺抱着孩子气冲冲地走到成功先生面前,凶狠地把孩子塞到他怀里,一改原来我印象里笑吟吟的样子,咆哮道,号什么号,治不了牛砸锁头,柿子专捡软的捏,有本事你自己哄吧,他姓成,可不是我带来的野种。说完回了雪姨的房间,紧接着房门被打开,雪姨露了下头被拖了回去,门咣的一声摔上了。
成功先生捧着烫手的山芋一样,把哭号的小孩放到手边的小方几上,须臾又抱起来放自己腿上,转身喊,王雪王雪,门又一次打开,又一次被摔上。
你没话说,你还成功呢,别糟蹋这俩好字儿了,你就是成渣,人渣,你欠我妈一条命,你去死吧!
我拉起姐姐,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