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好了?
戴维把我的申请书轻轻扔到键盘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大半个背影,被外面的雪光映成黑色。
嗯,想好了。
我说。
我还想说我就是不要当个工人,就是要争口气,就是不能让他得意。但我没说。我知道参加夏季高考于我的难度,英语不认识几个单词,数学连分解公因式都不会,就语文好一些,但每次也是靠作文分数高撑一下门面。在高考的路上,我瘸着好几条腿,大话说早了,会摔得比入学教育汇报演出上更悲惨。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我说。
戴维回过头饶有兴趣地看了我一眼,说,只要我懂。
我说,既然也让技师学院的学生参加高考,为什么普通高中不多招点生?为什么不多建几所高中?本来,学技术,也不在我们的选项中。
哦——
戴维走到桌前坐下,说,你真是问了个好问题,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就这么说吧,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啊,我们老祖宗说的也没错。拥有清华毕业证的和拥有蓝翔毕业证的是不同的人生,清华是开挂的人生,蓝翔是开挖的人生,这就不用说了。学而优则仕,官本位思想不是一天两天能破除的——明摆着,考大学,进体制,不论说什么都是好的出路。只是,体制有限,用不了那么多大学毕业生,另一方面,我们要成为制造强国,没有大量过硬的技术人员,没有优秀的工程师也是白日做梦,事实上我们已经受此制约了。
还有另外重要的原因,现代一些教育研究表明,无论从师资配备、学生管理还是对周围社区辐射影响来讲,一所普通高中,最好不要超过三千人,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学校,在校生不宜超过两千人。你看我们的一中,实验中学,都六七千人,现在的生源政策也不合理,造成有些经济稍差的县区的高中,招不到生,快空了,不利于地区间均衡发展,更没有足够的保证为每个学生提供充足的个人发展空间,除了掐尖儿考清北显摆教学成果,推高房价之外,看得到其他东西吗?再者,就算把技术类院校全部转变了普通高中,让所有孩子都上大学,又有什么用呢?想一辈子做研究,当科学家的人,少之又少,绝大部分孩子,还是上学,就业,结婚成家,谋求个好的人生罢了。都上了大学,造成学科专业同质化严重,高不成低不就,毕业等于失业,多么可怕的前景。
一个健康的国家社会,一个成熟的教育系统,应该是均衡的,多样的。有的孩子喜欢爬树,有的孩子喜欢游泳,有的孩子喜欢摆摊赚钱,有的孩子喜欢钻研,世界本来就是多样的。像一中那样,把全市的尖儿都揽过去,出几个清华北大,这是成功吗?在我看来不是的。相反,因材施教,尊重每个孩子的选择,让每个孩子都有发展的空间,才是健康的,可持续的教育模式。教育是让每一个孩子成长,变得更好,不是把人培养成一个模式,挤同一条路,甚至是变成某种工具。你说是不是?
我第一回见戴维这么慷慨激昂地一气说这么多话,有点惊了。我点着头,说,是,是。只不过,那要是有人想不好自己该干什么怎么办呢?我问。
想不好就慢慢想,人的一生长着呢,干吗干啥都急火火的,太躁了。可以慢慢想。
嗯,我点点头说,我现在就想考大学。
戴维说,那就加油学习吧。
戴维又转身看向窗外,暗色的剪影稍有些佝偻,让我想起《北平无战事》中那个国民党国防部保密局北平站站长王浦忱。这个人出场自始至终不是在抽烟就是在准备抽烟,在烟雾缭绕中咳嗽,在咳嗽中运筹,在运筹中窥探和品咂渐露端倪的末日审判的气味。但我很快有点惭愧了,我怎么把戴维比作国民党干部呢,虽然我对这个站长的印象是从出场的阴险狡诈变作最终的修养深厚。
自初三下半年开始,我就同几个要好的同学跳墙到网吧打游戏,他们是打英雄联盟,我打了一阵子之后,就没了兴趣,我好刷剧,我想,这是母亲和姐姐对我的影响吧。母亲在世时成为家庭主妇的最后几年,常常在一天的劳作之后,锅碗瓢盆各归各位,地板擦得泛起光,看着我作业完成,看看父亲回来还早,就打开电视柜,取出她跟着父亲到省城济南和北京转悠时购买的一大堆剧集DVD中的一片,放进放映机,调小音量,泡杯茶,专心观剧。大多数时候,母亲缩在沙发一角的阴影里,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我现在常想,母亲是借着别人的故事,品咂和反思自己的生活吧。有一段时间,母亲反复看一部节奏挺慢的电影,我作业间隙到客厅倒水见过几次,人物设置好像很简单,来来回回就那两三个人在说话,我说这有什么可看的,母亲在阴影里“哦”了一声,说,就是解闷儿。母亲离开后,我整理这些影碟,知道这部电影叫《黑暗中的舞者》。母亲走后的第一个寒假,我一口气看了五六遍,我想着前不久,还坐在我坐的地方——在这个阴影里盯着屏幕的母亲,胸口一遍遍被锤击,命运如果有预兆的话,我相信这部电影就是吧。母亲的境遇看似和玛莎不同,但实则都是在不堪中收拾尊严,在绝望中保存希望。也许,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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