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难事了。只是——
——只是,姚曼老师低头想了半天,说,只是我们,不止我们,可以说教育的目的,不是让学生掌握了哪门高超的技艺,不是考上某所大学,不是成为某个领域的佼佼者,而是我们努力让孩子们先是成为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一个——完整的人。人是靠爱活着,不会有哪个人揣着恨当宝贝过一辈子的。
姚曼老师越说越激动,出口的每个字,都像载着千钧的重量,最后“人”字出口,姚曼老师退后两步倚在桌子上,松了口气。
我走了岔路?
难道我没日没夜拼了命地学习错了?难道我想考上大学,逃脱“只能做个工人”的命运错了?难道我这样做就远离了一个“完整的人”?
我那一刻,一定紧张极了。那一刻,我人生的审判官,由父亲,变成了姚曼老师。
她个头那么矮,到我肩头。她的头顶有稀疏的白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刺眼的银光。
我感觉被我紧握在手心里的瓢虫在强劲地转身、蹬腿,我想,只要我继续用力,它很快就会窒息在我手心里,至死,它都不会明白它是死于一个少年的极度紧张,甚至是恐惧。还有困窘,是种赤身裸体站在山顶的困窘,无论风从哪个方向吹来,我都瑟瑟发抖。
时间停滞,我在静止的时光里,迅速回望了我从入校以来的一切。一帧帧图像,一句句话,一件件事,每一个白天和黑夜,每一声笑和每一滴泪,老师们的,同学们的,父母的,姐姐的,我自己的——应在尽在,回光返照。
我眼前浮起母亲在太平间里浅灰色的脸庞,耳朵里重新响起婴儿落草时的啼哭,母亲已去,而姐姐的女儿,我的外甥女,已来。
而我从没想过,人间,换了新颜;从没想过,我考上大学要做什么;从没想过,姐姐为什么在生小孩时,那么想我。
我全错了?
坐,坐。
姚曼老师把椅子扶起来,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很轻,我却不由自主地坐下来,靠在椅背上。
你还恨你父亲吗?姚曼老师问我。
我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一个人,真有看不清自己内心的时候。
恨,是源自于爱。姚曼老师弯下腰,郑重地看着我说。
当然,这样的事,想三年两年就在心里过去,很难。你母亲的离开,你父亲当然脱不了干系,但是全然推在你父亲头上,也不公平。说到底,每个人,还是要对自己负责。
对自己负责,我喃喃地重复了好几遍姚曼老师的话。
那时候,母亲离开我,离开这个世界,八年了。八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和我谈起母亲。
可是,没有——母亲——怎么会——
我非常理解你是怎么想的。姚曼老师走回到对面坐下,往前探着身,说,但,怎么说呢,婚姻,从某个角度讲,本来就是一件很不人道,甚至是残酷的事——你想想吧,什么东西没有期限?没有保质期?可是婚姻就没有。世间的一切,时间长了,都会有变化,会生出这样那样的问题,婚姻这件事,既然是人不是神在执行,谁能保证不出任何问题呢?你每天从宿舍到教室,是不是有时候路上也免不了打个拐,转个圈儿,甚至还有忘了取东西不得不返回去的时候?如果每个人,出了问题不是想着去解决问题,而是去结束自己的生命——当然,这也是解决问题的一条路——我只是说,如果都选这条路,世界会是什么样子?这个样子是不是就变成了当事人(假如他还能评判的话)喜欢的样子?是不是大多数人认可的样子?我只能这样说,这样的事,没有现成的评判标准,甚至有时候,都说不好对错。
说不好对错?我有点意外。
难道不是吗?啊,你还小,让你理解这些可能有点难度。咱们就这样说吧,你父亲,不论你怎么对他,他无论气你也罢,气自己也罢,但他对你的爱是不会变的,是不是?
这个,我真的不是这样想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天生的爱与不爱什么的,我一直认为生养子女是为了自己的人生完满而已。为了自己的幸福与完满,而把所谓的孝敬放在至高的位置上,甚至是种强迫与奴役。
责任与义务,这是协议执行者的事,而父母子女,是事先签了合同的吗?没有啊。我鼓了鼓勇气,将一直放在心底的想法说了出来。
啊,你竟然也这样说。
姚曼老师想了想,说,不独你,这些年,我真的是不断听到类似的说法。起初,很是让我迷惑了一阵,因为这观点,确实有让人难以驳斥的地方,比如合约这个比喻。但是,我最终还是想明白了,你想想看,你说的这些都是“后天”的道理,而有些东西是先天的,是不需要合同来约束的——让我想想该怎么和你说——比如说吧,为什么我们的老祖宗给父母子女间的喜悦,叫天伦之乐,你想过没有?这个“天”,就是我说的“先天”的意思,这不是人类出生后借由自己的理性签下的合约,而是与生俱来的,对,与生俱来。
也就是说——姚曼老师点着头——父母子女,是天然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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