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一根竹竿儿,姐姐急得没了奶水,大姨父和大姨,已经在商量卖东城的一处房产救我们家的急,老家一个原来不大来往的堂伯送了五万块钱给姐姐,让父亲好好养病。亲人们的帮扶和安慰,让我们既感动又惭愧,因为姐姐说有好多亲戚,我们家好时,并没怎么照顾他们。姐姐说,患难见真情。而我则想,我们还有机会回报他们吗?
这次回家,我们和父亲在原来三楼的小房子里吃晚饭。姐姐炒了青椒、鸡蛋蒜黄,炖了鱼汤,烙了包菜馅饼,熬了小米粥,切了咸菜丝。我们围坐着暴起漆面的小圆桌默默地添饭,咀嚼,吃着吃着,父亲放下筷子,掩面啜泣起来。
父亲双手捂着脸,已经瘦削下来的双肩耸动着,我和姐姐放了筷子,手足无措,这大概,是父亲第一次在我们面前放下所有的坚硬,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父亲,一个孱弱无助的病人,一个赤裸裸的失败者。作为长期对他怨怼,谈不上任何交流的子女们,我们找不到任何话语安慰或阻止他。
我和姐姐看着父亲往悲伤悔恨的深井慢慢陷落,又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搓着脸,捂着胸口深重地咳着,抽了纸巾擦着涕泪,一寸一寸爬出来。
父亲阻止了姐姐去温粥,摆手示意她坐下,姐姐看看我,我也看看姐姐,不知道父亲要做什么。而父亲自己,却拿着一张纸巾擦完脸又擦手,又擦眼前的桌面,擦无可擦之后,抬头看了看姐姐,又转向我。
考大学,也很好。
父亲说。
当工人,也很好。
父亲又说。
自己的技术不行,只能跟着人家捡点剩饭,一有风吹草动,渣都没了。
父亲说。
在我和姐姐面面相觑之时,父亲说完,端起眼前的碗喝了口米粥,站起回房间了。
我看着父亲走了几步,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拧开门锁,推开门,将佝偻的身体拽进房间,再掩上门,把我和姐姐挡在他身后。我想,此刻,门里面那个父亲,和当日把我送到东技门口,对我说“只能当个工人”了的父亲,不是同一个人了。
饭后,姐夫拉着我去欧陆轮胎厂拉机器,我说我还得赶紧回校上课呢,姐夫指了指里屋,说,老爷子的意思,让你也去看看。我只好下楼上了车。
姐夫说他们前年刚从德国引进的生产线,世界上最先进的。只是——姐夫说,再先进的生产线,没有订单也白搭。我很不解,误以为父亲也想引进,现在这形势,这不是开玩笑吗?
看这个干啥,我们又没钱引进?
姐姐解释说,当地的几十家轮胎厂,前几年,外贸订单像雪片一样往这里飞的时候,都抢着扩能。扩能需要钱,就贷款,厂与厂之间,互相担保,连环担保,谁也没想到突然打起了贸易战,一开始还以为说说玩玩,没承想愈演愈烈,世界经济形势迅速恶化,银行为自身安全,疾速抽贷,好多厂一眨眼就转不动了,厂区和固定资产光被法院查封的就有十几家,欧陆轮胎算得上龙头了,两千工人,几乎一夜之间跑得干干净净——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问。
姐姐说,他们引进生产线用的资金,是我们担保的。这是马叔(欧陆的老板)看在多年的交情上,私下里跟咱爸说,赶紧把机器弄回来,晚了,恐怕连块废铁都捡不着了。
那我们弄回来也没用啊。我说。
姐姐说,弄回来,我们设法弄回来。这设备不是说买就买的呢,当年费了好多周章——
正经过一片育苗场,尘土落满侧柏和塔松枝叶,灰扑扑的。姐夫关上车窗,前前后后指指,说,看见了没有,这几公里的路两边,轮胎厂,七家,现在只有最小的傲马还开着门。我听爸说了,人家当年没做贴牌,也没呼呼地上生产线扩产能,现在才明白,人家这叫稳扎稳打呀,人家这傲马轮胎,没叫响过,这人工开合的铁大门,从来没换过,但人家的傲马轮胎,现在还不慌不忙地卖着,看见没,就那家,看,还往外运货呢——
我突然很想让姐夫转头到这小小的轮胎厂里瞅一眼,但就那么一想,还没等想完,就到欧陆了。
进了厂,直接往南到最头上一排蓝色车间,姐夫把车停了,下去从后备厢里拿出块灰不溜秋的车衣把车罩住,问姐姐,腿酸不酸?下来赶紧溜下腿儿吧。
看姐姐摇头,姐夫坐进车里。
我挺吃惊,问,为什么怕让人认出来,我们又不是来偷东西。
唉,姐姐苦笑了下,说,这傻弟弟,咋说呢,我们县里三十三家轮胎厂,除了在县城西北角的四五家,其余大部分,都集中在附近,谁不认识谁?我们没事儿来这里,是啥意思?马叔只有我们一个债主吗?你信不信,你现在要开门去动机器,马上会跑出来百八十口的,一眨眼就给你搬没了——
什么意思?我看看四周,很安静,刚才给我们开门的保安也缩进屋里,再不见踪影儿了。
天渐渐黑下来,但姐姐和姐夫,都靠在后枕上,一声不吭。
我说我们在等什么,赶紧搬吧?
姐夫头靠着后枕晃了下,扑哧笑了,咱仨搬吗?放在咱们后备厢吗?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