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痛。神奇的是,哪怕只睡片刻,睁开眼睛时却像换了个人,仿佛长了肉似的。孩子的成长速度真是快得令人惋惜。只有在面对孩子成长的时候,我才能明白季节和时光的用途,明白三月是做什么的,七月有什么用,以及五月和九月。
第一次来看这套房子的时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厨房墙面。在简陋而凌乱的家具中间,只有它在宣扬“美丽”,却又奢华得像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格外引人注目。壁纸是很久以前的流行花纹,上面印着一堆堆的红色郁金香,艳丽得近乎肉麻。白底溅上了黄色的斑痕和分不清是苍蝇屎还是什么东西的黑点。妻子神情严肃,挑剔而凝重地盯着壁面,然后小声说:“如果我是这个房子的主人,我会贴简单而清爽的壁纸。”她说重要的是收纳、布置和配色。妻子摆出行家的派头说,这就是对室内装修的误解。其实,她还要照顾孩子和做家务,都没时间去美容院。
——我们家不是也很乱吗?
妻子瞪大了眼睛反驳道:
——那是因为我们家有小孩子。
在家务和育儿方面,只要我稍微流露出责难的意思,妻子就会表现得格外敏感。
——这家看起来也有孩子啊?
我指了指贴在厨房夜光开关上的臭屁虫贴纸,妻子愤愤不平地说道:
——我们家不是比这里小嘛,小房子怎么整理也看不出效果。
入住之前,妻子最先修理墙壁。她去了社区装潢店,把厨房和客厅的壁纸全部换成白色,洗手池对面的墙壁换成橄榄色。在白色的空间里,橄榄色理所当然地成了“亮点”。用妻子的话说,既美观又显得宽敞。妻子在那面墙下摆放了四人餐桌。桌腿是没有光泽的米黄色,桌面是淡橙色,给人以温暖的感觉。餐桌兼做茶桌和书桌。妻子在餐桌一侧放了电水壶、绿茶、薄荷茶包、复合维生素,以及坚果。当然没忘了摆放盛在透明容器里的咖啡豆和看着就让人扬眉吐气的咖啡磨豆机。我们每天围坐在这张四人餐桌旁吃饭。偶尔有客人来,我们会在客厅用餐。我们一家人大多使用这张餐桌。我们俩使用没有靠背的板凳,荣宇坐在折叠式儿童餐椅上面,拿着勺子。琐碎而无聊的日子一天天积累下来成为四季,四季积累下来就是人生。插在浴室玻璃杯里的三支牙刷和挂在干燥台上尺寸不一的袜子,小巧的儿童马桶盖,看到这些东西,我明白如此平凡的事物和风景恰恰就是奇迹和事件。妻子和我在餐桌旁喂荣宇吃饭,批评他,为他荒唐的辩解忍俊不禁,还要为了维护权威而迅速做出严肃的表情。荣宇在这里学习用筷子,撒落食物,耍脾气,爬到椅子下面哭泣,用他粉红色的舌头嘀嘀咕咕说出可爱的胡言乱语。这张四人餐桌旁边,餐桌对面清爽的橄榄色壁纸之下,门前的儿童之家送来的覆盆子汁就溅落到了这里。
妻子和我没再提洒落覆盆子汁那天的事。第二天妈妈就回老家了,我们努力像往常一样生活。和昨天一样的日子,很长的一天,用妻子的话说“彻底毁掉”的一天。偶尔我会感觉被人们称为“时间”的东西像“快进”的电影,转瞬即逝。风景、季节和世界仿佛都在自转,唯独抛下我们,渐渐地缩小幅度,制造出旋涡后把我们吞噬。鲜花盛开,微风吹来,冰雪融化,新芽萌发,大概都是这个缘故。时间似乎在单方面偏袒某个人。
今年春天,我们失去了荣宇。儿童之家的车在倒车时撞倒了荣宇。荣宇当场就没了呼吸。52个月,完整的五次春夏秋冬都没有看到。偶尔他会不听话,闹脾气令人恼羞成怒,不过像他这个年龄的孩子大多都是这样。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拥抱爸爸妈妈的时候,他会用软乎乎的小手帮我们捶背。以后再也抱不到,摸不到他了。不管想什么办法,都不可能再去批评他,喂他吃饭了,不能哄他睡觉,逗他开心,不能再亲吻他了。在火葬场送走荣宇的时候,妻子双手抚摸照片,说的不是“走好”,而是“好好睡觉”,仿佛还能再见面。
儿童之家的院长购买了营业赔偿责任保险。肇事车辆也买过汽车综合保险,所以我们通过保险公司得到了民事赔偿。世界上没有尺子或者单位能衡量这样的赔偿是多还是少,儿童之家方面似乎觉得这件事就此结束,司机换人了,在场的幼师也开除了,你们还想怎么样?虽然没有亲口这样说,可他们对待我们的表情和态度就是如此。因为我在保险公司工作,所以附近传出了令人难以启齿的谣言。最开始我难以相信,浑身颤抖。可怕的是,有的孩子竟然相信那些谣言。妻子辞了职,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如果可能,我也想放弃一切。每个月公寓贷款和高额利息都会从生活费的存折里扣除,物业费和各种税金、医疗保险费和手机费也不容小觑,仅凭我的工资很难支撑。就在这个时候,儿童之家车辆保险公司的职员来找我了。他用冷静的语气安慰我,用专业词汇说明了保险金的支付过程,然后小心翼翼地递过一份文件。姓名栏和账号栏是空的。无须别人告诉,我已经知道这种格式。以前我也和他一样,以职业化的表情直面别人的悲伤。文件放在面前,我久久没能说话,到外面接连吸了三支香烟。纠正错误,修理故障,这是家长的责任,我从小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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