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自身来说唯一重要的关系),他们就指责我太过主观,甚至是多愁善感。
听到这话,也只能道不同不相为谋了。我对大自然的感情,与这套庸俗的价值体系格格不入。怎么能够将大自然当成商品,像商人那样,仅凭实用性和稀缺性来判断其价值呢?我喜欢寻常的东西,提倡“众生平等”的观念。我无法将大自然纯粹视作人类的资源,尽管我很清楚,在物质上我也依赖于它。我更无法客观地将没有人类的自然界当成一个“东西”,因为我知道,大自然有其自身的任务和目标,独立同时又贯穿于人类的任务和目标。更何况,人类与大自然的关系如此紧密,又如此积极地投身其中,为何还要装作事不关己呢?
更糟的是,我就是多愁善感。我与鸟儿交谈,用自然界中一些奇奇怪怪的时刻和片段来标记我对时间和地点的认知。我会为盼来了第一只归来的燕子而举杯庆祝,也会录下夜莺在浓雾中的歌唱,保存在磁带里,在与远方的女友打电话时播放给她听。这些季节性的邂逅年复一年,让我感动;而大自然打破规律、脱离人类刻板的分类和时间表,变得独立、难以捉摸、轻狂唐突却又令人耳目一新的那些瞬间,更加令我感动不已。在我看来,这两种表现都是大自然“野性”的体现,与人类主宰世界的可预测性截然不同。前一种表现是深刻的、与生俱来的、可感知的演变;而后一种则是更颠覆的,更有创意也更有个性的,是再生的春天,是尽情的撒野,也是猝不及防的痛苦与灾难。
***
16(5)此刻,我不禁想起了那只搁浅的小雨燕。它是从哪儿飞来的?我不吃燕子,也不想把它们当成宠物来养。我不认为它们需要我的保护,它们在这颗星球上已经独立生存了数百万年,一直活得好好的。而且,如果从“资源保护”的角度出发,雨燕几乎必定是无足轻重的。它们还没有到濒危的地步,也没有什么重要天敌(倘若有,我们就得问问,天敌起了什么作用)。假如雨燕灭绝了,与之相关的地球生态系统,也就是詹姆斯·洛夫洛克[6]笔下的“盖亚”,或许最多不过叹息一声罢了。要是有一天,人类可以从雨燕强大的平衡器官中提取某种物质制作良药,例如晕机药,又或者,雨燕(用飞行时衔来的零碎杂物)筑巢可以为低成本住宅设计提供灵感,只怕结局会更让人难以置信。雨燕是不可能经受住此类危险而致命的考验的。
而雨燕却以深刻而微妙的方式,触动并联结着我们。倘若一整个夏天都不见雨燕,不知道日子会变成什么样。雨燕是人类关于春天和南方传说的一部分,也是大自然对温带地区的恩赐,是夏鸟的迁徙和定居活动中的关键主角。奥尔多·利奥波德[7]是这样描写美国的候鸟迁徙的:“这是一年一度的食物与光明的交换,天上黑压压的全是候鸟,像一首野性的诗,从天而降,笼罩着整片大陆。”候鸟对飞行做出了最纯粹的诠释。在我们神经系统的深处,在某个角落,这种飞行能力并没有被遗忘。我感觉,雨燕已经取代了夜莺,成为21世纪浪漫主义者的最爱。它们神秘、狂热、令人兴奋,愿意成为城市风景中的一抹掠影,成为这一切17(8)的化身。犹如夜莺在黑夜中不知疲倦的歌唱,雨燕永不停歇的飞翔着的黑色身影,也不乏一股坚韧不拔的意味。
上学时,我总盼着雨燕归来。每逢五一节前后,我总要四处转转,紧紧抓着自己的衣领,祈盼好运快点降临[9]。后来,到我17岁时,雨燕在我眼中成为盛夏的浪漫象征。那段日子,我参加了一个早期的唱诗班。六月的夜晚,我们在教区教堂里排练,对面是当地的一所女子中学。雨燕的叫声在高楼四周久久环绕,它们的身影掠过夕阳照射下的有色玻璃窗,比我们合唱的声音更响亮更尖锐。这画面恰似是一种不求回报的克制的表白,在我心头挥之不去。此刻我身边尽管没有雨燕,然而当年它们的叫声,与看到女生穿着的绿格子短裙后不该有的悸动心情,依然让我记忆犹新。
成年之后,雨燕对我来说变得更加神秘。它们不再是什么东西的象征,而是和我一样,拥有相同血肉的另一种生物,生活在另一个几乎不可知的平行空间中。它们生活在天空之中,有时甚至似乎是在天空之上,比无数生活在水中、离不开水的生物更加神秘。不论进食、睡觉还是交配,雨燕都是飞着进行的。它们收集风中的残枝碎片筑巢,在大雨中洗澡,在威廉·费因斯(William Fiennes)的笔下,“它们会洗澡”。欧洲有一个特别的小镇,名叫特鲁希略(Trujillo),也叫飞鸟镇。有一次,我在蒙彼利埃(Montpellier)郊外的一条公路上迷路了。成群的鸟儿以齐腰的高度从我身旁飞过,我置身其中,很好奇它们把我当成什么。它们究竟知不知道,这个站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其实是活的。
在奇尔特恩老家时,大部分时间我都在运河边观察雨燕。每天日落时分,我都会提前一两个钟头,去一家小酒馆,一边放松自己,一边欣赏雨燕的“晚祷仪式”。这里有一排维多利亚式平房18(10)和一间废弃的杀虫剂工厂。房檐下,十几对雨燕在此筑巢。温暖而静谧的夜晚,正是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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