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子爬了下去,四周的白垩墙壁像肥皂一样松软,用指甲试着划一下,上面立刻留下了我的罪状。我意识到,在这一百年间,数不清的人曾在墙壁上留下自己的指甲印。凌乱的划痕中,还夹杂着五千年前古人用火烧鹿角做成的镐敲打墙壁的印记。白垩墙壁上显露出两条燧石带。燧石带的中部有一道约30厘米深的石壁裂缝,颜色很深,泛着光泽,仿佛刚刚被水泼过似的。墓92穴的地面由地板石铺成,其中有不少价值不菲的燧石。从主墓还延伸出了一些小型墓室和墓道,入口设有围栏,无法进入,里面点着灯。墓穴的天花板很低,当年挖墓时,挖掘者(不知道是否有儿童或妇女参与)必须以仰卧的姿势,才能将石头凿下来。从主墓透过来的日光,距离这里太远,因此只能用骨头或空心白垩石制作的油灯来照明,这与在南欧史前壁画的洞穴中发现的油灯颇为相似。
可是,既然地表有那么多独立的燧石,人们又何必煞费苦心从地下开采呢?地下缝隙中的燧石,当然更容易敲碎取出,其矿物色泽和表面状态是不是会更好呢?这些来之不易的矿石,在被从地下墓穴中挖掘出来之前,就自带火药和金属的味道。人们会不会认为它们具有更上乘的法力,更适合用于狩猎和制造工具呢?在某些墓室中,有迹象表明,这里曾经发生过比功利性开采矿石更具社会性的复杂活动,比如涂鸦,用白垩矿石雕刻的工具,以及成堆的陪葬品等等。在一条墓道中,早期的探墓者发现了一只瓣蹼鹬的头骨,被放置在两把镐尖朝内的鹿角镐中间。瓣蹼鹬是一种湿地候鸟,如今在东安格利亚已难觅踪迹。
生命总是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进入这些不见天日的地下墓穴之中。隔着围栏,我尽可能地靠近其中一间有灯光的墓室。我发现在白垩墙壁上,长出了很大一片藻类。地面上的微风会不时地吹进来,二十年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我试着去想象,在布雷克兰的沙地上,零星生长着一些绚丽但生命周期短暂的植物。婆婆纳和石竹躲过了人类的控制,在藻类堆肥的土地中生根发芽;这里有可能成为一个完整的地下生态系统,就像在新石器时代布雷克兰仍然幸存的干草原一样,瓣蹼鹬或许可以在帚石南坡地和连绵的冰丘之间繁衍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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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燧石是地球上使用最广泛的一种原材料之一,可没人说得清它是如何形成的,只知道其成分是二氧化硅,存在于白垩岩土中,有可能是在火山爆发的高温高压之下形成。还记得在奇尔特恩丘陵时,似乎总是有不计其数的石头从地底下自己冒出来,当地人认为,这些不过是被烈日烘烤过的白垩岩块,是纯天然的岩石烤饼。而古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燧石凿下来,做成边缘锋利的天然石器,如今已无从考证。有一次,我捡到了一件原始石器,是一种神秘的“黎明石”,其边缘很尖锐,呈现出最初被凿下时的形状;又或许,它是在完全自然的状态下,受到了浮冰挤压,成为了大自然鬼斧神工的一件艺术品。这块石头看上去像两节手指,一端比较尖,其中一节石头的表面有一小块脱落了,形成了一个缺口,好似长笛的吹孔。巧的是,缺口被白垩岩土填满后,在表面成了一个完美的心形,变成了我“心爱”的石头。在我的林地里,我捡到了它。不远处一棵小梣树的树桩旁,还有一块九千万年前的海胆化石,像个圆形的石头面包。
自然风光的历史变迁,从未像历史学家总结的那样井井有条。岩石的层次总是无序而错位的,从表面上看时常给人一种此地蕴藏丰富的错觉,实则不然。老家林地中的海胆化石,就相当于这片河谷泥炭水坑中的水涯狡蛛,或是帚石南坡地上的公共晾衣绳,两头分别系在死去的橡树和二战后回收的水泥栅栏柱子上。风景作为一种语言,纯粹就是一门散装外语。其中充满了俚语、新词、外来词和时髦用语,却又能让人听得懂。
94(14)在“接受治疗”期间,我也曾尝试在我的精神医生面前班门弄斧。我将一段段记忆比喻成一层层泥炭,没有危害却也毫无生机。我认为,记忆中的种种过往犹如泥炭,已然告终。对于一个理性、有自我意识的人而言,脑海中回想起灾难般的恋爱、颓废的生活习惯和与生俱来的缺憾时,是不会伤到自己的,就好比已成化石的花粉颗粒飘落到半腐烂的芦苇丛中,不会产生任何影响。甚至在必要时,这些记忆还可以被翻出来,接受检视和批判。然而,它们却不再鲜活,不再有生命,不再让人有所触动。
显而易见,这种愚蠢的类比是我在自欺欺人。在沼泽地里,似乎连泥炭都是固有的,是河谷生活中永恒的、绕不开的存在。一天晚上,我在读书时意外发现,1904年,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曾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夏天。那年她24岁,住在布洛诺顿庄园(Blo’ Norton Hall),骑自行车就能到迪斯镇,想必她一定曾骑车经过了我们的农舍。在日记中,她写到了沼泽风光,蜻蜓嗡嗡飞舞,旋果蚊子草散发着杏仁糖的香气,还提到自己掉进河里的际遇(“虽然沼泽漫步别有意趣,不过还是不要轻易尝试”)。她写道:“这片土地别具一格,灰绿的色调,蜿蜒起伏,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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