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墓地,走到一半时却犹豫了。他盯着打开的墓穴,它仿佛在嘲笑他。
迈克忽然想到,他无法看见停在墓穴底下的灵柩时,被人注视的感觉就随之消失。他的脑海中陡然浮现出一幅图画:丹尼·格立克躺在小小的绸缎枕头上,双眼圆睁。不,太愚蠢了。肯定有人合上他的双眼。迈克见过卡尔·福尔曼替许多人合上眼睛。卡尔曾经说过,眼皮必须要粘好,没人愿意看见尸体对着人群眨眼,对吧?
他铲起一铁锨泥土,投向棺材。泥土落在抛光的红木匣子上,发出沉重而结实的碰撞声,迈克做了个鬼脸。这个声音让他有点难受。他站直身子,心烦意乱地四处张望,看见了陈设在旁边的鲜花。太浪费了。明天这些花朵会变成红色和黄色的零乱花瓣。他不能理解大家为什么要这么浪费钱。既然想花钱,为什么不捐给癌症互助会、优育基金会,甚至妇女会?至少算是做好事,对吧?
他又抛下一铲土,然后又停了下来。
棺材也是一种浪费。上好的红木棺材,至少值一千块,此刻却要往上面盖土。格立克家不比别人更有钱,也不可能给孩子买过丧葬保险。他们肯定典当了不少东西,就为了买个木头箱子埋进泥土。
他弯下腰,铲起又一铁锨泥土,不情不愿地投了下去。再次传来可怕的砰然响声,像在宣告生命的终结。棺材顶上已经盖满了泥土,但抛过光的红木却透过泥土闪着光芒,仿佛在责备什么人。
别看我了。
再一铲泥土,不是特别满的一铲,投下去。
砰。
阴影已经拉得很长了。他停下来,抬起头,看见了马斯滕老宅,百叶窗关得严严实实。老宅的东侧,每天早晨欣然迎接第一缕阳光的位置,直直地面对着墓园的铸铁大门,也就是医生——
他强迫自己铲起又一铁锨泥土,抛进墓穴。
砰。
泥土从棺木侧面流下去,落进黄铜合页之中。现在要是有人掀开棺盖,就会发出通往坟茔大门打开时那种叽叽嘎嘎的刺耳摩擦声。
别再盯着我看了,该死的。
正要弯腰再次铲土,这个动作忽然变得无比沉重,他停下来暂歇片刻。他曾经在《国家探寻者》之类的地方读到过,某位德州石油大亨在遗嘱里特别规定,死后要葬在崭新的凯迪拉克威乐轿车里。后人一丝不苟地执行了遗嘱。先用挖土机刨出一个巨大的墓穴,然后用起重机把车子吊进去。穷苦百姓在开用唾沫和铁丝扎起来的旧车,而有钱的肥猪却坐在连同配件总价一万块的新车里落葬。
他忽然一激灵,后退一步,使劲摇头。他险些——没错——险些进入恍惚状态。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抬起头,发现天色已经非常昏暗,顿时心生警觉。马斯滕老宅只有最顶层还沐浴在阳光中。手表说现在六点十分了。天哪,一个小时匆匆过去,他才往墓穴里填了五六铲泥土。
迈克弯腰继续干活,努力不让自己思考。砰、砰、砰,泥土撞击棺木的声音越来越轻,灵柩的顶层已经被盖住了,泥土如棕色溪流般淌下棺材四周,就快淹到锁和把手了。
他又投了两铲土,忽然停了下来。
锁和把手?
哎,上帝在上,为什么要在棺材上装锁?难道他们认为会有人想主动爬进去?肯定是这样。总不可能认为会有人想爬出来——
“别盯着我看!”迈克·莱尔森大声说,他觉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突然有了一种冲动,想拔腿就跑,逃离这个地方,沿着马路逃回镇上,把自己灌个烂醉。他好不容易才按捺住这个念头。神经过敏而已,没别的了。在墓地干活的人谁都可能偶尔神经过敏。这简直是他妈的恐怖电影,埋葬一个十二岁少年,他的双眼瞪得老大——
“天哪,别再想了!”他叫道,眼神疯狂地扫向高处的马斯滕老宅。现在只有屋顶还在阳光照耀下了,六点十五分。
在这之后,迈克的动作快了起来,他不停弯腰、铲土,尽量让大脑保持一片空白。然而,被注视的感觉却似乎没有减退,反而越来越强,每一铲土都仿佛比前一铲更沉重。泥土已经掩埋住了棺材顶端,但你依然能辨认出棺材的形状。
天主教的悼亡词在脑海里回荡,这种事情无法用一般的逻辑解释。在小溪边吃东西的时候,他听见了卡拉汉的声音,也听见了孩子父亲无助的哭喊。
让我们为兄弟向主耶稣基督祈祷,他曾说过……
(天上的父,佑护于我。)
他停下来,呆呆地望进墓穴。坑洞很深,非常深。夜晚正在降临,把阴影倾倒进墓穴,仿佛那是什么黏稠的活物。坑洞依然很深,他不可能在天黑前完工。绝对不可能。
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
(苍蝇之王,佑护于我。)
是的,那双眼睛睁着,所以他才感觉到被注视着。卡尔用的胶水不够,眼皮像遮光帘似的崩开了,格立克家的孩子在盯着他看。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
(我献上臭肉和腐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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