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一次吊车尾。怎么说呢,我其实学得还算勤奋,上课能听懂,练习题做得不少,平时的小测验也说得过去,但考试不行。
每当我意识到那是一次关于优劣的排序,它将被确认和公之于人前,仿佛一场表演时,我就感到头脑空白。更不要说,那些表演的主要观众是母亲。
小时候,我经常挨饿挨打,来来去去都是因为这些。
所以你看,我跟着母亲一起生活,没有什么好庆幸的。我可以说对此相当不满,觉得那个家像个四面栏杆的铁笼。
到了初三那年,我也叛逆反抗起来,一心想从笼子里跑出去。于是我在班上交了一个男朋友,两个人逃学跑到北麂岛看海,一整夜没回家。
母亲把我逮回来以后,几乎把我头发扯下来。我也还了手,家里的东西都被打翻打碎了。一大袋五颜六色的毛绒玩具撒了一地。
后来母亲哭起来。我呆了半晌,也开始哭。
我第一次看到母亲披头散发,失去了端庄的样子。我能感到她心里的绝望。
我们母女抱头在一起,哭了很久。
那是家里经济条件最难的时点。因为外祖父遗产的纠纷和其他问题,家里亲戚很早就断了联系。后来母亲到处借债,也几乎没有朋友。何况母亲是个骄傲的人。
母亲和父亲离婚的时候,虽然我还小,但也慢慢知道家里没钱了。过生日不再有很多人来给我们送玩具,也不再有蛋糕。以前母亲不让我们姐妹把衣服混着穿,父亲带姐姐离开以后,我有很长时间都穿她留下的衣服和鞋子。
我一直不太清楚父母离婚的原因,只知道大体和钱有关。那时,家里已经欠了债,主要应该是父亲欠的,所以他是净身出户。祖父还健在的时候,家里做过中药生意,也办过糖厂,我在家门口见过用一整火车皮拉来的糖浆。后来这些自然都消失了。
其实,我对父亲已经没什么印象。母亲很少提起他,说的都不是好话,我也只能听着。但我知道父亲是高大英俊的,母亲年轻时一定曾被深深吸引。他的鼻子像旗杆一样笔挺,我想他戴着医生口罩的样子一定更帅。而且他是个热情有趣的人。他总能逗我们大笑,经常抱着我们,可能陪我们玩的时间比母亲还要多一些。我还记得他会做绿色的糯米糍粑,很甜,我和姐姐都喜欢吃。
总之,和母亲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日子里,我心里有想过:如果当初跟爸爸走的人是我,那就好了。
不过,这些想法只是一闪而过。
哪怕我再不懂事,也知道母亲把我养大不容易。
很多年以来,家里的条件虽然不如意,但温饱不成问题,房子虽然只有十来平米,但收拾得整齐干净,衣服也不会破破旧旧。我还上过补习班。最难的时候,我们家举债度日,但后来债也一点点还上了。母亲总有办法把事情摆平。
我记得到我上高二、高三的时候,家里的经济就平稳了。我们还搬了新房子。
母亲批发过小商品,尽管生意很小,但也要陪酒。后来一大笔货款被骗走了,里面包括银行贷款和从其他地方借的钱。没有办法筹集再启动的资金以后,母亲就买了一台缝纫机,戴着眼镜一边看着书学,一边拨着转轴,踩着踏板。
晚上,母亲一针一线地织五颜六色的毛绒玩具;白天清晨起床,梳好端庄的发髻,骑着三轮车,拉着一个木头做的展示板,到离家尽量远的地方摆卖。开始在街头卖,后来收入稳定一些,就到步行街租了一个摊位。母亲也慢慢贩一些货,但晚上仍旧自己织自己缝布娃娃,能做一些是一些。
直至领上社保退休金,也直至我大学毕业。
母亲性格骄横、虚荣,也冷漠,也许算不上是顶好的母亲,但我从来没有怪过她。我无法责怪她,而且深深爱她,她把她能给的母爱给了我一个人。
初三那年,我闹别扭,谈恋爱,落下太多课,到下学期的某一天,突然自己就慌起来了。初中毕业考试,我有一门课不及格,补考了一次,好歹过了。你知道初中毕业考的试题有多简单吧,连监考老师都会放水。
我回到家,突然就开始抱着母亲的腿哭。我慌张得没有任何办法。我知道我可能再没机会上学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哭着哀求,母亲甚至不会再管我。
母亲冷冷地说:“你已经没救了。”
我说:“妈妈,求求你了,你最有办法了。”
母亲说:“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说:“你有的,你最有办法了,妈妈认识很多很多人……能不能找到人,替我考试……”
母亲看着我,神情饶有兴致,然后呵呵地笑起来。她说:“好像是个办法嘛。”
我擦了眼泪,也陪着她呵呵笑。我说:“妈妈最厉害了,妈妈我爱你。”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表演,无论是哭还是笑,都在演。我突然顿悟了表演的重要,那是一种求生的基本技能。而我发现,原来我能演好。
所以从那以后,小时候我有多恐惧表演,我就有多热衷表演。
只不过那一次,我打的算盘破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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