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老师把当年的高中报考事项发下来,我一下子就蒙了。下午排队领准考证的时候,我按下了自己的指纹。按完以后,我呆呆地问坐在指纹机后面的老师:考试的时候会检查指纹吗?那老师瞪了我一眼:那还用说,进考场就检查,不然录指纹干什么?
其实考试那天根本没有检查指纹。教育局没有安排预算把录入的指纹档案进行联网,每个考场也配不足指纹机。准考证上印着指纹,监考老师拿起来认认真真看一眼,走个过场,创新工作就能写进报告里。那只是一场表演。
但对于我来说,知道那只是一场表演已经晚了,那时,我已经只剩下绝望。
领完准考证那天我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带着哭腔说:“妈妈,我好蠢,我把指纹按下去了,是不是来不及了……”母亲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浑浑噩噩地把试考完,成绩比我的预期稍微好一些,但仍旧惨不忍睹。
一个暑假我都躲在家里,把自己锁进房间,不敢去问我还能不能上学的问题。母亲完全不理我,和平时一样早出晚归,我也无从问起。
但我心里也怀着隐约的侥幸,我总是相信母亲会有办法……
到了8月中旬,母亲让我把门打开,递给我一张入学通知书。
我不敢相信地接过来,喜形于色,但刹那间脸色苍白。
母亲说:“恭喜你,从今天起,你要改名了。”
从那一天起,我就成了涂姝。
很多年以来,我想我已经忘记我有一个名叫涂姝的姐妹。母亲从来不提起她,我也从不敢提,那比提起父亲更能触及母亲的逆鳞。
我和母亲相依为命,一起生活多年,苦乐都有;我渐渐接受了一个事实:那个人已经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了。
那时我十四岁,在脑袋断弦几个白昼黑夜以后,我也能猜想到是怎么回事。
我问母亲:“姐姐是不是回来了?是你把她接回来了吗?”我又哭着说:“不行的,不能这样的……”
母亲张开手给我看,她的手掌又皱又黄,几个指头因为被针扎破太多,留着黑痂。
她说:“你想不想读书?不想读给别人读,想读给我拼命读!”
我哭着问:“为什么给我读?你不是说我没救了吗?”
我哭了又哭,心里慌乱如麻,最后却连“姐姐现在怎么样,在哪里”的话都没有问出口。母亲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问。
开学报到那天,我拿着上面写着涂姝的名字的录取通知书去了。
学校其实在邻县,班上没有其他同学报考,但是个重点高中。我在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带着一个全新的身份。
我住在学校里,但每个周末都回家。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在异乡已经去世了;母亲把姐姐接回了温州,但没有接回家。
姐姐拿着我的高中考试成绩单,在更远的县城入读了一所民办的职业中专。
从那一天起,她就成了涂媛。
十四岁那年,我们两个人对调了考试成绩,对调了身份;从此对调了姐姐和妹妹的关系,也对调了人生。
涂媛也在学校寄宿,但从来没有回过家。也许是母亲拒绝,也许是她自己拒绝。要知道,她是向她的亲生母亲以乞讨的方式换来的回家。
很多年以来,我都在思考,母亲为什么要冷酷对待她的另一个孩子。
我想首先是因为虚荣。
这个孩子,当年跟随她的父亲离开;而她带着另一个孩子留下。她一直带着较劲的心情。十年后,当这个孩子回到她身边时,她不愿意把她领进一间十来平米的旧房子,告诉她以后你和你妹妹挤一张床。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这么做。
实际上,她为她安排入读那所带寄宿的职业学校,竭尽了她所有的能力。不仅因为我的考试成绩太糟糕,而且因为陡然多了一个人的学习生活费。
家里的经济千疮百孔,但她不愿意呈现在她的另一个女儿面前。
跟着我生活,就要做好勒紧裤头的心理准备——这样的话,母亲只对我说,而无论如何无法对另一个孩子说。
其实母亲是无法面对她的。她在内心深处恐惧着那个女儿对她的记恨。
也许母亲也有着长久的内疚,但正是这种内疚,反而让她更加害怕做出补偿,所以干脆把恶人做到底。
母亲是当年抛弃了姐姐的人,她宁愿让姐姐对她彻底死心。
然而,最重要的原因,母亲是为了我。
其实真正不知道如何面对那个十年后归家的孩子的人是我。母亲不能面对被抛弃的女儿,而我又怎么能面对被夺取了身份的姐姐呢?我应该和她说什么呢?我应该如何和她一起生活呢?
当母亲反复思考,最后决定把涂姝的名字和那个名字的价值给我时,她很清楚,涂姝和涂媛已经不可能共同生活在一个家里。某种意义上,两个女儿,她做了二选一的选择。
七年以后,我大学毕业,母亲和我在学校礼堂前拍了一张合照。我穿着蓝色的学士袍,怀里抱着一大束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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