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同学忍不住悄声问我:“涂姝,你……真的没有得过病吧?”
我把袖子捋起来,露出手臂,微笑摇头,说“一点也不用担心”。
她们说:“嗯嗯,你皮肤真好呀,从你家门前流过的河水一定很清澈!”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我无所畏惧的原因是什么。
整个高中阶段,我交了朋友,学习成绩也好起来。我被学校树为标杆,拿了几次省市的教育津贴和特殊奖学金,加起来有几万元吧。母亲拿着这些钱,凑够了换新房子的首付。
我取走了涂姝的名字,连同里面仅余的价值。
高中二年级的下学期,市里组织了一次冬令营,四天三夜,选派各校的优秀学生代表坐车到几个县市做交流。我报了名,得到参加的名额。
第三天下午,到达最后一个县城。交流活动结束后,那里一所重点高中的学长自告奋勇地带我们外出参观。我问:听说这里有一条彩虹路,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那位学长愕然皱眉,但还是当了向导。
后来我站在一所学校的围墙旁边,伫立良久。
那学校围墙很高,但偶尔有学生从校门施然而出,他们染着头发,搭着肩膀。门卫抽着他们递过去的烟。
学长说:“看什么呢,这个不是高中,走吧。”
我呆呆地说:“哦……”
我们沿着围墙走远。我看见了彩虹路的路牌,路的尽头有一栋被荒草围绕的烂尾楼。
天色渐渐暗了,厚厚的混合云在空中堆积,压得很低。风猛刮一阵又停一阵。
领路的学长缩了缩脖子,说:“还要看吗?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但几个外来的学生反而来了兴致,他们穿着颜色明亮的羽绒服,踮着脚跨过棱棱角角的水泥板和湿漉漉的垃圾堆,仰望只有灰色框架的高楼。每一层都是黑色的空洞。一个男同学越过篱笆般的枯草,朝黑色的空洞丢进去一块砖头。
本地的学生白了脸,说不要再靠近了,里面有很多乞丐和疯子。
外来的学生问:“这个地方还有人住啊?”
本地学生说:“嗯,走吧,天要黑了,天气预报说晚上会下雪。”
这一说,“抽屉风”就呜呜地刮起来,大家都觉得天寒地冻。学生们各自把手揣进厚衣服的口袋,小跳步往回走。
我站在原地,望向赤裸的高楼说:“以前我也住过这样的地方。”
其他人停下脚步看着我。
一个外校的女同学开口:“对了,涂姝你以前住在麻风村的河边对吗?你刚才在演讲里说了,我还想问……那个地方一定很糟糕吧?”
我摇头笑:“没有啦,我说得夸张了,没有这里糟糕,比这里好多了。就是屋顶有些破漏,幸好南方不下雪。夜里会停电,黑乎乎的。有时也没有水。爸爸会提着煤油灯,从河里打水回来给我洗手。他也会在灶台生起柴火,用铁锅给我烙绿色的糍粑……”
空气干燥冰凉,同学们聚拢在枯黄的立人高的荒草里,站定了听。
一个外校的男同学问:“你爸爸是公益组织的医生,对不对?他一直在那里照顾麻风病人。”
“嗯。”我说。我复述着已经习惯了挂在嘴边的话。
“父亲是个高尚无私的人,他长年在乡间行医,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后来他自己也染了病,为别人竭尽了一生。”
我又面向同学们笑起来:“而且我爸爸特别帅,长得像《白色巨塔》中的财前五郎。”
那部讲述外科医生故事的日本连续剧刚刚上映,看过的女同学都“哇”的一声。
一个女同学说:涂姝,我觉得你和你爸爸一样帅,你会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
我点头说:“嗯,我想当和爸爸一样的人。”
你看,我是一个如此虚荣、如此热衷表演的人。我每时每刻都想表演。
你说十三年前,我拿走了姐姐的名字,那是记恨的源头,其实不是的。
在外人看来,我和她的人生,艰难和平顺似乎是各分一半。我小时候过得更艰难一些,后来通过自己的努力取得了平顺;而她小时候起码衣暖饭饱,只是长大了自己不争气——但真实的情况是,全部艰难都属于她一个人。从小到大,衣暖饭饱的人是我,她自始至终生活在地狱般的艰难里,从未得到一刻歇息。
我窃取了她的艰难,结果所有人反而对我竖起大拇指。我窃走了那份艰难的仅余价值。
我和她,一个跟随父亲,一个跟随母亲,我们从父母那里得到的爱似乎也得到平分。有人说,母亲后来还是把那个女儿接回了家,因为那个女儿表现得更乖巧、更勤奋,所以另一个只能退位让贤——但真实的情况是,母亲从来只爱我一个人。
你知道吗?我姐姐从未得到过任何人的爱。她是自始至终生活在茫茫荒野里的那个人。
她比谁都有资格憎恨。而我的罪过,远远不只是拿走了一份成绩单。
我报名参加交流冬令营,确实抱着一种隐约的愿望。我听说冬令营的最后一天,会到那个有一条彩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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