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隐瞒身份,有一天还是被几个早到的同学发现,用耳语和递纸条的方式在班上传开,女同学用怪异的眼光打量我,伙伴们在热带柳下议论。
“打篮球,抄作业,送花——愣小子,真有一套,她每天晚上把你当搂枕夹着你亲着你睡觉呢。”
瘸脚拜伦朗诵拜伦爵士的一首情诗。大伙说想吐,叫他别念了。
“仔细看看原来这个小子长得一副风流模样……”
一位武侠迷说了一套陈腐词儿,什么“兼葭倚玉,香温在抱”,什么“其乐融融,甚于画眉”,把热带柳当佳人,边说边做,制造出来的却是恐怖电影广告词儿形容的那种气氛。
“实在没有什么,只不过安娜喜欢花,她拜托我在她回来之前找一些花来插在墨水瓶上罢了,”对这些幼稚的揶揄,我们早已习惯了,几乎每一个伙伴都曾经因为和某位女同学有过一阵子暧昧而遭受这种玩笑,我唯一要做的事是交出更多把柄,“各位如果有兴趣,我可以把这件苦差事让给他,我才懒得每天上山下海拈花惹草,被毒蜂蜇肿了脸,被疯狗咬屁股,被猎人差点当野猪做掉。”
当我的秘密被公开时全省运动会已经接近尾声了。最后一次摘花时,我伏在一座小码头上拗一株附着边近水面木柱上的一朵小白花,当花梗“啪”的一声掐断时,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差点掉入河里。
代表队回到学校时,全校掀起一阵庆祝胜利的旋风,朝会时,校长骄傲地向全校展示初中部总锦标奖座,顺口称赞一批包括安娜在内的运动员,并且表示这是创校以来最光荣的一刻。在各种伟大形容词都难以表达的兴奋状态下,校长挥舞两手指挥全校合唱校歌,结果平常唱得烂熟的校歌却像一群犯人招供罪证似的嗫嚅起来,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勇往直前的时代青年精神。死板的在学日继续腐蚀我们的日子,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我继续将作业放到安娜抽屉里,安娜继续跷课,大人们就像非洲草原上追逐羚羊的猎豹专心地过他们的日子,任何声音、景象,甚至旁边出现的一只更肥的羚羊也不能使它分心或停止。这段期间,我只和安娜私下“交谈”过一次,那是省运会结束后第三天,一个和平常一样炎热的午后,放学后,我骑脚踏车越过马路旁一群步行的同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哼唱声,接着有人几乎像是谱上调子似的唱出我的英文名字。声音是熟悉的,曲调也是熟悉的,我想起在海滩上她第一次喊我时,用的也是相同的口吻、调子和一种老朋友似的坦率。
我放慢速度,安娜像驾艇流畅地滑过来和我平行。
“嗨,谢谢啊,雷恩。”她的笑容并不热烈,但是非常诚挚。
“谢什么呢?”我说。我当然知道她要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花,”她偏过头看着我,踩踏板的动作非常轻柔和不着力,好像有一帆风在护送她,有一股拖曳力在支助她,“听说你找的花都非常稀奇古怪,非常好看……”
“你听谁说?”谁说给她知道呢?即使是女同学,好像并没有人和她谈得来。
“自然有人告诉我,”她又露出那种独享的微笑,“对了,你还想学玩什么球,请尽管说,我随时都可以奉陪。”
她的感谢是诚挚的,她的这种邀请却未必,那种口气像在说“我其实没有什么时间陪你这个小朋友玩什么球”。我笑了笑,心里仍然在想谁会把那些花形容成“非常稀奇古怪,非常好看”。
“拜拜——”她独自骑向左边一条通向她家里的弯道,“拜”字刚说完,她又开始哼唱起来。这歌声……
一个月后,学校在校园里举办了一次校庆园游会。我一向对这种热闹不感兴趣,伙伴听说届时校园会出现不少外校女生,拉着我在校园晃了半个早上,吃了一肚子同学自己烹调的带着家家酒性质的食物,玩了一些孩子气游戏后,中午我就离开伙伴独自回家,第二天回校踏进教室后伙伴马上向我的座位围拢过来。昨天下午安娜和她的少年朋友在园游会中和负责训练学校田径队的数学老师殴斗,老师被刺伤大腿,据说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动刀的少年人已经被警察逮捕。安娜一连缺了三天课。第四天,我们在布告栏上看见安娜被开除的公告,罪名是“教唆朋友殴打师长”“败坏校风”“旷课太多”等等。谣言四窜。你可以在图书馆、实验室、宿舍、脚踏车棚、运动场、厕所和走廊上听到各种配合场地性质的喧嚣和耳语,以园游会的械斗、老师的被刺和安娜被放逐为主题,繁衍出各种充满想象力和神秘性的枝节。你上一秒钟在饮食部听见刺伤老师的凶器是半截可口可乐玻璃瓶,下一秒钟在体育馆后面又有另一种凶器供你取舍。你上午朝会时听说老师和五六个少年人搏斗,下午放学后在校门口有人告诉你一个有武功底子的小流氓单挑老师。三个人告诉你安娜参加了打斗,四个人告诉你她袖手旁观。两天后当数学老师拄着拐杖回校任教时,大家开始注意那条伤腿,推测它的康复期和它对主人运动神经的损害度,同时颂扬它立下的功勋,认为它对校誉的维护和对邪恶(我们和警察一样清楚那些少年人的狼藉声名)的挑战令人敬佩。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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