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八百多年前,宋朝的陆游从他的家乡山阴(今绍兴)出发,沿着长江,逆流而上,在水上行走了大半年,才抵达四川的夔州上任。后来他把这一段旅程,写成那篇有名的《入蜀记》。然而,八百多年后,我入川却没有走这一条路。我走的是另一条比较罕见的路线,而且打算在那年夏天,来个四入四川,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入蜀。
于是,游过剑川的石钟山石窟后,我又乘搭长途汽车,来到云南的丽江。可惜,天气不好,到干海子去的时候,竟无缘见到艺术史家李霖灿教授所描写的那雄伟的玉龙大雪山。不过,在丽江市区,倒是可以见到玉龙山高高矗立在远方,有如守护神一样地守护着丽江。
我到丽江古城去玩了一个下午。那里处处流水,处处杨柳依依,而且还有女子在溪边浣衣,令人几疑是北宋的一幅山水画摆在那儿。连那里的民居,居民的衣着,似乎都停留在宋代。外人走进去,仿佛走进了桃花源,时间都中止了。
丽江以后,一早又乘班车到金江,准备到金江后,转搭火车到峨眉山去。车子翻过一座座的高山,走了几乎一整天,才在下午6时左右,开进了一个地名很别致的地方,叫攀枝花市,也等于进入四川省界了。金江火车站就在市郊。这是我第一次入蜀,从南面而入。
这次入蜀后,先到峨眉山和乐山大佛去玩了两天。接下来的行程,便是沿着长江下三峡了。我先到成都,品尝过赖家的汤圆和钟家的水饺后,就到五代蜀王王建的墓去。不巧,王建墓正在维修,不开放,失望离去。只好去吃了夫妻肺片和担担面,游了杜甫草堂和武侯祠,又到青城山和都江堰去走了一趟,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成都,到永川去寻访大足石刻。
在永川,住在简陋的棠城宾馆。隔天早上,独自一人走了一大段路,到北山石窟去玩了一个下午。然后,转乘火车,在一个黑漆漆的深夜,抵达重庆,准备从这里的朝天门码头,下长江游三峡了。
仿佛停止在宋代的丽江
丽江古城,处处流水。
二
重庆真不愧是中国近代史上一个轰轰烈烈的城市。如今,战争结束了,这里仍然飘浮着一种特殊的气氛。闹哄哄的,街道窄窄斜斜的,行人出奇的忙碌,在炎热的七月夏天,更有一种生命膨胀的、饱满的感觉。
我在成都时已买好了下长江的江轮票,所以在重庆,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慢慢品味这个山城的历史和生命情调。心里悠悠的,清闲得很,又有一种李白“明朝散发弄扁舟”的期待。中午,在重庆市中心解放纪念碑附近的一家酒楼上吃饭,选了个临窗的好位子,望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群,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20世纪40年代战时的那种繁华。其实,这酒楼很老旧,摆设很可能就是那个年代留下来的。酒楼似乎还有些名气,顾客不少,服务也好。我点了个炸江团鱼和一碟清炒油菜,外加一大瓶啤酒。结果,菜好饭香,加上我明丽的心情,吃得十分满足。
傍晚时分,又独自走到朝天门码头去,在夕阳下,观看泊在岸边的江轮和来来往往的人们,想到自己明朝就要下三峡了,心里更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浣衣在江水树荫下,一种闲散的韵味。
小石桥古老得那么有韵味。
在码头附近的一个街角处,又意外地碰见小李。他坐在一张小圆凳上,怀抱着他的小女儿,逗弄着她玩。他身边便是他的一个卖烟的小摊子。有一名很清秀的女性在看着摊子,看来像是他年轻的妻子。我老远就看见他们了,觉得这真是一幅美丽的全家福。或许,因为我自己也有个小女儿,见到别人家的小女儿,不免觉得分外亲切。于是不禁走上前去,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哦,赖先生,你好。这是我内人。”小李马上介绍,又转身向他妻子解释,“赖先生明天就要下三峡了,我去帮他提行李。”
没错,小李是我今早认识的。当时,我在码头附近的一家船务公司前,找寻某一个门牌号码时,被他碰上了。
“是不是来换票的?”他问。
这真被他说中了我的心事。我的江轮票早在成都的中国旅行社就预订了,而且付了钱,他们叫我持收据到重庆这儿来换取船票的。可是,我找到了这条街,却找不到那个门牌号码,也没见到中旅社的牌子。我眼前这名年轻人,倒长得很斯文,似乎还是个读书人。我不禁对他的戒心大减,问道:
“请问这里是不是中旅社的办事处?”
“你是不是要换票?换票就在这里。你跟我来,我们进去问。”
小男孩在金沙江滩头上钓鱼。
于是只得跟着他去了。他好像识途老马,带着我跑上二楼,转了几个弯,穿过好些办公室,来到一个房门前。他敲敲门,里面出来一名女办事员。他用四川话跟她咕噜了一会儿,那女办事员便叫我拿收据来。她看了看,说:
“好,请等一等,我就给您开张船票。”
真亏这个年轻人的指引,要不然恐怕得费不少劲,才能取得船票。下楼时,他对我说:“这里办事的效率都很差,没人带路,还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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