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地的风筝,她敷衍的声音——我要去上课了,我要去吃饭了,最近一次是我要去跳舞了。她使李白陷入另一种困惑:我一直以为我才是风筝,天哪,原来风筝是一个相对的比喻。
补充一句,冯江也在F学院念书。是的,我们的少年色情狂,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本科经管系。色情狂总是有一点小小的天分,不得不佩服。经由冯江,李白了解到一些关于周安娜的真实状况。“相当受男生欢迎,附近大学也有人找她玩。”冯江说,“还好本校女生多,不至于让她太得意。”
他等了很久,在听筒里听到宿管阿姨拿着大喇叭喊她的声音,磨蹭长达十分钟,然后是周安娜慵懒的应答,听到是李白,她也未曾改变语调。爱已岌岌可危,他敏感地意识到,然后想,我是白痴吗,我在这种时候标榜自己的敏感吗?
“这个手术在吴里根本没有医生能做,必须来上海,和念不念大学没关系。就算不念大学,我也得来上海就医。”周安娜在电话里说,“你的想法真是奇怪。”
“什么时候动手术?”
“让我再享受一下人生吧,直到我变成一个大头鬼。”
“你想怎么享受人生?”
“人生太苦啦。”周安娜轻声嘀咕,随后挂了电话。
就算不苦,你也会想着什么时候去享受一下。就算享受了A,你也会想着再去享受B。这场单方面的异地恋,爱情既没有通往眠床,也没有通往厨房,它被一根电话线牵引,成为李白反复讨论人生的借口——像醉鬼一样讨论人生。李白叹了口气,我并不擅长这个。
另一个闲散无聊的日子里,他在本地电台一则新闻里很偶然地听说著名艺术家周公韵日前去世,一丝旧日(其实只是上半年度)哀伤袭来,他骑车到伽蓝巷探访。远远望见周安娜右臂套着黑纱,腰系白麻站在街口。
“不用进去了,本府谢绝吊唁。”周安娜说,“实际上是正在打架。”
“分遗产咯?”李白说,“那些印章还挺值钱的,越来越值钱。”
“还有一些人民币和美金,还有一个要被赶出去的漂亮的小祖母。”周安娜说,“你回去吧。”
“是怎么去世的?”
“脑溢血。”周安娜意味深长,指指自己的太阳穴。“他一直有癫痫。”
“我还挺怀念他的套子的,是我用过的最好用的。”李白说,“如果印章讨不到,剩下的套子送给我吧。”
“这份怀念还挺别致。”周安娜先是笑,随后勃然大怒,“滚吧。”
在街上跟一个戴孝的姑娘讲黄色笑话,这个笑话的主人公是她本人——你没挨一个耳光已属幸运。李白悻悻转身。他预感到自己再也没机会走进周公馆了,接着他像看电影一样看到了彼此的晚年(如果她没有死在手术台上的话)。根据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她不太可能儿女成群,她将独坐在枇杷树下,抚摸少女时代的笛子,并看着这座旧宅:一屋子逝去的人。对了,那只浑身发黑的乌龟必然还活着,即使死了也可以换一只来充数。在那样一个将来,他李白穿着平脚裤衩,秃头,烟不离口,坐在街边与人下象棋。那洋房里的老太太在上个世纪曾经是我的爱人,我们住得不算远,但已经五十年没见面。
这个有点像某一部南美洲小说的遐想搞得李白头脑发晕。“我们还是分手吧。”他转过头来,冲口而出。不过他看周安娜的表情(含笑,含嘲,含遗憾)就知道,他们从来就没有在一起过。“这句话,你说我说都一样。”她说,然后走进小巷。
我们还是分手吧!李白心中又呐喊一次,在精神上同她掰了掰手腕。他当然不会预见到,这句话像救生圈一样,将伴随他游过宽漫无边的爱情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