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图里夫从一个白色的柱子后步出，上前迎接艾利·派克。艾利吃了一惊，往后闪了一大步。两人握了手，图里夫用手势引他进入一座塌陷的老房子里。艾利走到门口转过身，目光顺着草坪的斜坡而下，越过一丛篱笆、远处黑暗幽闭的马道，一直落到伍登顿小镇闪烁的街灯上。马车房路上的一排商店投射出一束黄光，艾利知道这是镇民们给他的暗号：“艾利，告诉这个图里夫我们的立场。艾利，这是一个现代化的社区，我们有自己的家，我们可是纳税的……”艾利始终躲不开这些话，麻木、疲惫地望着图里夫。
“你一定忙活一整天了吧！”图里夫边说边将夹着公文包的律师带进冷飕飕的大厅。
艾利的鞋跟踩在碎裂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他只好提高嗓门：“交通真要人命，每天三个小时在路上，我一下火车就赶过来了。”随即，图里夫为他打开另一扇门，他走进一间昏暗的房间。艾利蜷缩身子，一屁股坐在一张有竖琴设计作靠背的椅子上。他没想到椅子那么浅，座椅突出的骨架刺痛了他。他的屁股不由颤动了一下。他突然清醒了，想起了正事。眼前这位谢顶的图里夫，眉毛浓密，看起来以前一定是个大胖子。他坐在一张书桌的后面，桌上空空如也，只露出的半个身子让他看起来好像坐在地板上。他周围也是空空如也，书架上没有一本书，地板上没有地毯，大窗上也没有窗帘。艾利刚要张口说话，图里夫站起身来，推开一扇窗户，铰接处发出一阵噪声。“这五月的天儿怎么像八月似的。”他说话的时候背对着艾利，后脑勺就现出一圈黑色，他头顶缺了一块！图里夫在昏暗中——台灯没有灯泡——回到自己的座位，艾利这才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一顶圆顶小帽。图里夫划着一根火柴，点亮蜡烛，远处玩耍的孩子们的叫喊声隐隐约约地通过开着的窗户传进来，或许刚才他打开窗户的目的就是让艾利听到他们的声音。
“啊，”他说，“我收到你的信了。”
艾利一动不动，等着图里夫唰地打开抽屉，从他的文档中抽出信件。但老头子没有这样做。他身子向前倾斜，肚子顶着书桌，手努力伸进裤子口袋，掏出一张纸——看上去像一个星期没洗的手帕，然后用手将它捋平铺在桌面上，以手掌的侧面像熨烫一样压平。“就是这个。”他说道。
艾利指着那张肮脏的纸——上面凝聚了他和搭档刘易斯以及麦克唐奈字斟句酌的心血啊！“我期待听到一个答复，已经一个星期了。”
“这件事很重要，派克先生，我知道你会来。”
一些孩子跑到开着的窗户下，搞不清他们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声音传到房间里时就像是第三个人在说话——当然这些对图里夫来说一点也不神秘，他的笑容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们的喧闹声让艾利直起鸡皮疙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多希望来拜访图里夫之前，自己已经回到家，冲了澡，吃了晚饭。他感觉自己并不像平时那样专业——这个地方太暗了，现在也太晚了。但是在伍登顿，还有人等着他——他的委托人兼邻居。他代表伍登顿所有的犹太人，而不仅仅是他自己和他妻子。
“懂了吗？”艾利问。
“不难懂。”
“是分区的问题……”艾利见图里夫没作答，只是用手指点着嘴唇，继续说，“我们没有制定这些法律……”
“你们尊重它们。”
“它们保护我们……整个社区。”
“法律就是法律。”图里夫说道。
“一点不错！”艾利突然想站起来，绕着房间走动。
“那自然而然，”——图里夫用双手在空中比划成一对秤盘——“法律就不是法律。作为法律的法律何时又不是法律呢？”他晃了晃两个秤盘，“反过来道理也一样。”
“很简单，”艾利厉声道，“你不能在居住区开办寄宿学校。”他希望图里夫就事论事，“我们认为在采取任何行动之前先通知一下你比较好。”
“你是说不能在居住区建房子？”
“是的，否则居住区就丧失了它的意义。”这个难民的英语或许并不像刚开始那样显得那么好。他讲话很慢，艾利还以为那是由于他的狡猾——甚至是智慧。“居住区意味着家。”艾利又加了一句。
“所以，这是我的居住区。”
“那孩子们呢？”
“也是他们的居住区。”
“十七个孩子的？”
“十八个。”图里夫随即作了更正。
“但你在这儿教他们。”
“教《塔木德》，这也违法吗？”
“这意味着学校。”
图里夫又重新搭建起他的天平，小心翼翼地调整平衡。
“图里夫先生，在美国，我们把这样的地方称为‘寄宿学校’。”
“人们在哪儿教授《塔木德》呢？”
“就在那儿，你是校长，他们是学生。”
图里夫将他的两只秤盘置于书桌上。“派克先生，”他说，“我不相信……”但是他的不相信没有针对艾利刚才说的任何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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