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艾利把它戴在头上。他打开走廊壁橱的门,看着全身镜子中的自己。帽子的影子给他的眼睛下面覆上了一层眼袋,也可能是他本身晚上就没睡好。他压低了帽子,直到阴影落在嘴唇上,眼袋也随之覆盖了整张脸。站在镜子前,他先解开衬衣的扣子,拉开裤子的拉链,然后脱掉所有衣服,细细打量自己的样子。看着自己赤身裸体头戴帽子,真是又愚蠢又叫人失望,尤其是那顶帽子。他叹了口气,但又无法摆脱陌生人那顶怪异的帽子突然压在他的肌肉和关节上所产生的一种强烈的软弱感。
他回到饭桌旁,清空那个装衣服的盒子:外衣,裤子,背心(这件闻起来比黑色还要深邃)。在这些衣服底下是一双破烂不堪的鞋子,鞋子中间冒出了第一道白色。一块小的灰色镶边毛织布,像内衣又不像内衣,皱皱巴巴地压在盒底,毛线边已经卷起。艾利把它拿出来展开端详。这是什么呢?是用来保暖的吗?穿在内衣下面来避免胸口受凉?他把它凑近鼻子,但闻起来并不像止咳药或芥末膏。那是一种独特的东西,犹太式的东西。既然有独特的事物,独特的语言,独特的祷告,为什么不能有独特的内衣?那个人越想越害怕自己会被诱惑重新穿上传统服装——艾利在推断——他把带来的一切东西都丢在了伍登顿,包括那独特的内衣。现在艾利总算明白那人送来那盒衣服的用意了。他在说:好了,我放弃,甚至拒绝诱惑,我们投降。不知不觉中那面镶边的“白旗”已滑过他的帽子,紧贴着他的胸口。若艾利之前还坚信自己的判断,这一刻,当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他突然开始不确定是谁在诱惑谁。为什么傻子要留下他的衣服?是他吗?要不是他会是谁?为什么?但是,艾利始终觉得,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在这个科学的时代,事情不应该是那样。就连那该死的猪都要吃药……
不论谁是诱惑的源头,诱惑的结果是什么,更别提它的起始,过了一会儿,艾利又一次站在镜子前,外面是一身黑,里面有一点白。他不得不把裤子往下拽来盖住露出的脚踝。傻子不穿袜子吗?还是他忘了放进盒子?随着艾利鼓足勇气检查裤子口袋,这一谜底也被揭开。他原以为会摸出什么潮湿恶心的东西——但最终在他勇敢地掏进去后,他发现自己一手一只卡其布的军袜。当他把它们套上脚时,他给这双袜子创造了一个出处:它是一九四五年一个美国兵送的礼物。在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四五年间,除了他记得的丢过的东西,他还丢了袜子。不是想到他丢了袜子,而是他要屈尊接受这双袜子这件事,使他几乎哭了出来。为了平复自己的情绪,艾利走出后门,站着凝视他的草坪。
克努德森家后院的草坪上,哈里特太太正给她的石墙上第二层粉漆。艾利出去的时候她正好抬起头。艾利赶快缩回房间,身子紧贴后门。他从窗帘缝隙处向外窥探,只看见被粉色漆溅洒的草坪上散落的油漆桶,油漆刷和石头。电话响了。是哪位——哈里特·克努德森吗?艾利,有一个犹太人在你家门口。那是我。胡说,艾利,我亲眼看见他的。那就是我,我也看见你了,你刚在给石墙刷粉漆。艾利,你又精神崩溃了。吉米,艾利的精神又崩溃了。艾利,我是吉米,我听说你又精神崩溃了,伙计,我能帮上什么忙吗?艾利,我是泰德,雪莉说你需要帮助。艾利,我是阿蒂,你需要帮助。艾利,哈里,你需要帮助你需要帮助……电话响完最后一次,终于静下来了。
“上帝只会帮助那些自助的人。”艾利吟诵完这句,又一次踏出了房门。这次他走向草坪的中央,完全暴露在树木、草丛、小鸟、太阳下,向它们证明这正是他,艾利,穿着这身衣服。但是大自然对他没有任何回应。于是他偷偷摸摸地往树篱走去。树篱把他的家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他从中间穿过时,两次把帽子掉进了矮树丛。然后,他用手压住帽子,开始跑,线编的流苏在他的胸口跳跃。他越过杂草和野花,一直到沿着镇子的那条老路上才慢下来,快到“海湾”车站时,开始步行。他从后面进入车站,靠在一个巨大的没装轮胎的卡车轮圈上,在一堆管子、生锈的发动机和数十个无盖的油罐中间休息了片刻。带着一种无脑的狡猾,他准备开始自己的最后一段行程。
“你好吗,老头?”问候他的是这里的汽修工。他边说话边把沾满机油的手往衣服上擦,在破油罐中间走来走去,寻找着什么。
艾利的胃猛地一抽,他把身上肥大的黑色外衣从脖子处向前拽了拽。
“今天天气不错。”汽修工说着绕到前面来。
“Shalom。”艾利低声说道,然后迅速离开,奔向小山方向。
当艾利跑到山顶时,太阳正好当头照。他之前是从森林中过来的,那一段路很凉爽,但他穿着那套新衣服还是冒了一身汗。帽子没有吸汗带,里边的布又紧贴头皮。孩子们正在玩耍。这些孩子总在玩儿,好像图里夫只教他们这个。短裤使他们纤细的腿暴露在外,他们奔跑时,人们甚至可以看见腿关节的转动。艾利想在他进入公共视野之前先等孩子们散去,但是一样东西不会让他等——他的绿色套装。门廊里,一个留胡子的家伙裹着这身衣服正在漆一个柱子的基座。他的胳膊上上下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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