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热者艾利

柱在旋转，阿蒂·伯格最小的儿子正坐在一个红色的座椅上理发，他的妈妈在一旁翻阅《视野》杂志，脸上洋溢着笑容：那傻子终于换衣服了。

正是在这条似乎是用铬铺成的街道上，出现了艾利·派克的身影。他知道仅仅沿着路的一侧走是不够的，达不到他期待的效果。所以他先顺着一侧走十步，再转身过到街道的另一侧走十步，再过到对面。就这样艾利穿梭于马车房路之间，汽笛不断响起，交通时断时续。他边走边发出一阵哀号。这声音一直通到他的鼻腔，周围没人能听到，但他可以感受到鼻梁处软骨组织的震动。

周围的一切都慢下来。阳光不再在轮辐和轮轴盖上波动而是稳定地闪着光，因为人们都踩了刹车停下来看那位黑衣人。以前，只要黑衣人进入小镇，看到的人都会驻足观望，目瞪口呆。接着，过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交通信号灯变了，婴儿啼哭，一切又开始流动起来。但是现在，灯变了，车辆行人还是没有动。

“他刮掉胡子了。”理发师埃里克说。

“谁？”琳达·伯格问。

“那……那个黑衣人，在那儿。”

琳达向窗外望去。

“那是艾利叔叔。”小凯文·伯格说道。

“哦，上帝，”琳达说，“艾利又精神崩溃了。”

“精神错乱！”泰德·海勒说，但这并不是他的第一反应，他紧接着琳达说的是，“天……啊！”

很快，马车房路上所有人都知道艾利·派克，这个爱紧张，有一位美丽的妻子的年轻律师精神崩溃了；众人皆知，除了艾利·派克自己。虽然他感觉得到自己行为的怪异，但他知道他没疯。他觉得身上的黑衣服就如同他皮肤的皮肤——已经融合在一起，熟悉了自己身体的凸起和凹陷。他还可以感受到眼睛，马车房路上的每一双眼睛。他看到汽车在离他一英寸的时候戛然停止。他看到嘴巴：首先是下颌向前移动，接下来舌头碰到牙齿，双唇爆破，喉咙里一阵轰响，他们在说：艾利·派克，艾利·派克，艾利·派克。他开始放慢脚步，使身体重心向下再向前，移动的节奏和上每一个音节：艾——利——派克——艾——利——派克——艾——利——派克。他沉重地迈着步伐。邻里们吐出的他的名字的每一个音节都让他感到骨头在震颤。他骨子里清晰地知道他是谁——他们不断地告诉他。艾利·派克。他想让他们把那个名字说上一千次，一万次。他打算永远穿着这身黑衣行走，任凭大人们窃窃私语议论他的怪诞，孩子们比划着“羞……羞”的手势。

“伙计，一切都会好的……”泰德·海勒在门口向艾利示意，“没事的，艾利，一切都会好的……”

艾利透过帽子的边沿看到他。泰德并没有走出门口，只是身子倾出，说话时用手挡着嘴。泰德身后，有三个顾客正往门外张望。“艾利，是泰德，记不记得泰德……”

艾利穿过街道，发现哈里特·克努德森正迎面走来。他仰起脖子使她能够看清他的整张脸。

他看到她的额头都快贴上眼睫毛了。“早上好，派克先生。”

“Shalom。”艾利说完又穿过街道，恰巧看到狮子慈善俱乐部会长。

“前两次……”他听到有人在说话，紧接着他又过到街的对面，越过路缘，来到一个蛋糕店前。一个快递员正托着一个霜顶蛋糕冲过来，经过他时，蛋糕巧妙地在他头顶绕了一圈。“抱歉，神父。”他边说边跳进货车。但是他没法开动，艾利·派克使整个交通停滞了。

他经过瑞佛里剧院，贝克曼洗衣店，哈里斯的西屋电器专卖店，一位论派教堂，但很快两旁就只剩下树了。在爱尔兰路他向右转，开始穿越伍登顿其他弯弯曲曲的街道，婴儿车嗖嗖地停住，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不是……”园艺工停下手中的剪刀。孩子们从人行道上走下，也试着越过路缘。艾利没向任何人打招呼，却把脸扬向每个人。他热切地希望自己的脸上也能挂着白色的泪珠……直到他走到自家门前的草坪，看见他的房子、百叶窗、新种的长寿花，他才想起他的妻子和肯定已经出生的孩子。此时此地他感到可怕。他可以进屋，换上自己的衣服，去医院看妻子。一切并不是无法挽回的，就连走路也不是不可回头的。在伍登顿回忆是漫长的，但是愤怒却是短暂的。漠视就是宽恕。再说，你疯了就是你疯了——这是自然规律。

真正使艾利感到可怕的是他竟然掉头离开了。他清楚地知道他可以做的事，但他选择放弃，进去只能让他半途而废。还有许多事要做……他转身朝医院的方向走去，想到自己也许选择了一种疯狂的方式，他感到皮肤下面一刻不停地微微颤抖。他竟然主动选择了这种疯狂！但是如果你选择了疯狂，那你就还没疯，只有无意识的疯才是真疯。不，他没疯。他还要去见孩子。

“名字？”

“派克。”

“四楼。”护士给了他一张蓝色小卡片。

电梯里每个人都注视着他，艾利则一直盯着自己的黑皮鞋。

“四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