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五月,欧洲休战才几个星期,我就换防回国,此后至大战结束的这段日子,我是在密苏里州的克罗德军营与训练连一起度过的。冬春之交我曾随同第九集团军的余部火速穿越德境东征,因此,当我登上飞机时竟不敢相信这是往西飞的班机,我或许会有其他想法,但思维的惯性告诉我,现在我们正飞赴新的战线,并将在那儿集结后继续东进——直至东进到绕地球一周,我们将列队沿着蜿蜒曲折的鹅卵石大街,在成群结队的敌军的睽睽众目之下,穿村越寨去攻占敌人至今还认为属于他们的阵地。这两年中我的变化真够大的,老人的颤抖,小孩的哭叫,乃至昔日骄横的敌人那犹豫恐惧的眼神,都不再使我动情。我这个幸运者练就了一颗步兵的心,它如同他那一双脚一样,刚开始行军时打泡肿疼,但终于长满老茧,行军在最崎岖的道路上如履平地。
保罗·巴雷特上尉是我在克罗德营地时的指挥官。我报到那天,他走出办公室同我握手。他身材矮小,性情乖戾暴躁,无论在室内还是户外,总头戴着擦得发亮的钢盔,盔衬低拉到他的小眼睛旁。在欧洲战场参战时,他曾胸负重伤,数月之前刚刚回国。他同我寒暄了一番,傍晚列队时又把我介绍给他的部属。“先生们,”他说,“大家知道,瑟斯顿中士已离开本连。这位是你们的新任军士长内森·马克斯中士。他是欧洲战区的一位老兵,他希望能在这儿看到的是一连士兵,而不是一群孩子。”
那晚我在文书室里熬到深夜,心不在焉地翻阅着各种值岗名册、人事表格和阵中日记。军营主管在地板上的褥垫上张嘴鼾睡着,一个新兵正站在纱门内侧的布告栏前看贴在上面的第二天值勤表。这是个暖和的夜晚,我耳边响着军营中传来的收音机里播放的舞蹈音乐。那士兵不住地打量我,希望我会注意他,他终于抬步朝我走来。
“嗨,中士,明天晚上要大扫除吗?”他问道。大扫除是指军营大扫除。
“你们通常安排在星期五吗?”我问他。
“是的,”他说着又神秘地加了一句,“就这事。”
“那你们得大扫除。”
他转过身,但我听到他在嘟囔。他的肩头抖动着,我不知他是否在哭。
“你叫什么名字,士兵?”我问。
他转回头,可没在哭。他那双碧眼又长又细,像阳光下的鱼儿那样闪着光。他走到我面前,坐在我的桌边上,并朝我伸出手。“谢尔登。”他自我介绍说。
“站好,谢尔登。”
他离开桌子站直了说:“谢尔登·格罗斯巴特。”然后随便地朝着我微笑,这使我也变得随和起来。
“你们不喜欢星期五晚上在军营大扫除吗,格罗斯巴特?”我说,“或许我们不应该大扫除,或许我们该雇个女仆。”我的语调使我自己也觉得惊讶。我感到自己像在发号施令,如同我见过的每一位军士长一样。
“不,中士。”他变得严肃起来,但这种严肃仅仅是收敛一些笑容而已,“一星期七个夜晚,偏偏星期五晚上搞大扫除。”
他再次斜倚在桌角上,既非全坐着,也非全站着。他瞧着我,一双碧眼炯炯发亮,并接着用手打了个手势。这几乎称不上手势,只不过手腕前后动了一下,却将文书室内的一切全排除在外,而使我俩成为世界的中心。事实上,它似乎将我俩也排除在外,留下的只是我们的两颗心。
“瑟斯顿中士有他的一套规矩,”他悄声说着,用眼睛扫视了一下鼾睡着的军营主管,“但我们想,你来这儿任职,可能会带来些变化。”
“我们?”
“都是犹太士兵。”
“为什么?”我严厉地问,“你们脑子里在想什么?”我自己也不明白在对谁发火,对谢尔登还是对别的什么事情,但有一点很清楚,我确实在发火。
“我们认为你——马克斯,一定同卡尔·马克思一样,卡尔·马克思也是犹太后裔。马克斯兄弟(1)。那些人都叫M-a-r-x。难道你的名字不是这样拼写的吗,中士?”
“M-a-r-x。”
“菲希拜因说——”他顿住了,“我是说,中士——”他的脸颈涨得通红,他的嘴动了动,但没出声,忽然间,他起身立正,眼睛朝下盯着我看,似乎突然明白我不会比瑟斯顿更同情他们,因为我的信仰与瑟斯顿相同,与他的不同。那青年对我究竟信仰什么感到困惑,而我又不想加以澄清。很简单,我不喜欢他。
于是我不加掩饰地用凝视作为回报,这时,他改变了语调,“噢,中士,”他向我解释说,“星期五晚上,犹太人都要去做礼拜。”
“瑟斯顿中士告诉你们碰到大扫除就不能去做礼拜吗?”
“不。”
“他说你们必须留下擦地板吗?”
“不,中士。”
“是上尉说你们必须留下擦地板吗?”
“也不是,中士。是军营中的其他人。”他把身子探向我,“他们认为我们游手好闲,但实际并非如此。星期五晚上是犹太人做礼拜的时间。我们必须去。”
“那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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