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这个,这是他的手吗……”
医生依然冷静:“才四十几天,离长出手来还有一阵子,不过确实是上肢的部分。你看,动了。孩子很健康。”
“他在跟我打招呼?”崔太惊愕得难以置信,手指渐渐地挪到屏幕前面跟着轻轻晃动,脸上突然融化了,“真的是打招呼——他怎么会……你好,你好呀宝贝,我是姥姥——”
医生静静地抬了一下眼睛,口罩上方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笑意。
崔莲一不止一次地给我讲述过那个B超室里的这一幕,我已格外熟悉,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转折,以及每个转折处她似曾相识的叹息。
那么如此说来,既然我爱的是那个因为蜂蜜才柔软而坚定的她,我就不该抱怨她因为恐惧给蜂蜜带来伤害而离开我。我不该抱怨当蜂蜜的生活也许会有动荡的时候她就又一次急急地张开了所有的防御,因为我最初想要的,恰好就是这样的她。人是不会改变的。
我翻身坐起来,一遍又一遍深呼吸,已经快要清晨六点,窗外依旧是一片夜色。我要么把冰箱里拿半瓶老杨喝剩下的“余市”拿出来,给自己来一点儿;要么就出去跑步。这些日子以来,我只要安静下来,脑袋里就似乎一刻也无法停歇。回忆与胡思乱想就像是万花筒,在诡异的时刻和契机,变幻着组合的方式,将我的精神玩弄于股掌之上。
老杨曾担心地看着我说:“要不然,你回趟家吧,在你从小生活的地方待几天,去吃点你以前爱吃的东西——你这样下去不行的……”他脸上的担忧与怜悯同几年前如出一辙。虽然他忘记了,我和他不同,我已经没有一个从小长大的地方可以回去。外公下葬,外婆跟着我们到了深圳,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我与那个拼盘工业小城的联络,已渐渐稀少到忽略不计。不过老杨说得不是没有道理,凌晨两点半,我立刻在手机上买好了七点起飞回深圳的机票,我打算待一天,再赶周一清晨六点半的那班飞回来,来得及去办公室。他愕然看着我如此迅速地行动,叹了口气。
凌晨四点他和我一起下楼,他等着代驾,我等出租车去机场。现在为了不打扰杨嫂休息,他都改成来我家聚。冬天来了,总有一小团白雾从嘴里跑出来,让人摸不准身边的人是不是欲言又止。
打火机从我的指间滑落了下去,我俯身去捡,听见老杨跟我说:“你不是都戒了七八年了吗?”
“戒了也可以再抽。”我说。
他又在叹气了。片刻之后他终于说:“大熊,我想了好久,这句话我还是应该说。如果你今年27岁,那我绝对双手赞成你去伦敦,谁挡你的路都是自找没趣,熊漠北何患无妻。可是现在是十年后,你得相信我,赚钱啊,地位啊,成不成功啊这些事,其实没有年轻时候以为的那么重要。虽然这次莲一是有不冷静的地方,可是如果你真就放弃了,你会后悔。可能是我老了吧,我随便那么一说,你也就随便听听。”
他的代驾到了。他接起电话的时候,转过身冲我挥了挥手。
只可惜我又一次买到了国航的机票,又要看到那只胖熊猫——于是绝望的轮回再一次开始。
家里一切照旧。外婆坚定地认为我瘦了,全怪北京那个鬼地方。半小时后又礼貌地问我贵姓,怎么称呼——以为我是净水器公司派来上门换滤芯的。我推着她的轮椅下楼走了几圈,她很努力地告诉我她想去什么地方转转,可惜我没听明白她说的那个词——不得已我只好去问问小区的保安,原来那是两三百米之外一个小学对面的便利店。
轮椅轻轻地碾过便道上地砖之间的缝隙,我问外婆:“你要到小学门口干什么呢?是不是去接你们家北北?”
她一愣,在轮椅上用力地转过身子,我只好暂时停下。她枯瘦的脸上绽放出来一个惊喜到害羞的笑容:“你怎么知道?你这个年轻人真是聪明……”
运气好的话,一个小时以后,她就会认出来我,我完全不急。
其实我对深圳这个城市一点都不熟,我们举家搬过来二十几年,但是我只住了一年,就出去上学了,毕业以后就到北京去——所以我和外婆都是游客。空气里隐约有树叶的味道,天空比北方的要低。我们两个游客悠闲地到便利店去买了一袋食物,还有两样我妈要求买的东西,满载而归。虽然外婆还没认出来我,不过她抵达便利店以后就成功地忘记了谁是北北。回家还是有点用的,整整一个白天,我的脑子居然都维持着正常的运转,没有像烧开了那样胡乱地沸腾。直到晚上。
老熊先生在看电视剧,起初我没有注意到,然后发现他时不时地从屏幕上转一下脸,好奇地看看我,再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在剧情上。于是我扫了一眼,没错,果然是崔莲一去年负责的那个戏,看来我妈已经什么都告诉他了。但我料定他最多点到为止。
果然,插播广告的时候他问我:“明天早上去机场的车你已经约好了?”
我说:“嗯,你别管了。”
老熊先生像是有些尴尬,遥控器在手上潦草地一比画:“这个戏我最近在看——还是不错的,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比较——比较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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