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我发了片刻呆,然后回复她:“周一开盘可以按照均价抛了。”我们的关系早在婚姻结束之前就已经完蛋,不过我们在专业领域尚且保留着对对方的信任,她会向我寻求一些我能发言的理财信息,而我——遇到牙科方面的任何问题首先想到的是她。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交流。我拧开了水龙头,顺便问自己,当初我们是怎么走到必须分开的那一步的?如果那个时候我们俩有一个孩子,那么是不是就真的没那么多注意力放在对方身上——这样,反而更容易让岁月在一瞬间过去?前妻又回复了一条,不过我没有立刻俯身去看,还在洗手,而且我知道她回的一定是:“谢谢。”她始终是个有教养的人。
有个冒失鬼突然打开了门——阿羌真的需要修理一下他们男厕的门锁了,稍微用力一推,插销便会自动脱扣。冒失鬼有点埋怨地望着我,应该是认为自己遇到了一个上厕所不插门的野蛮人。门被敞开了一个夹角,那个夹角刚好放得下高脚凳上的成蜂蜜。我看到Kiwi正笑盈盈地把一个小小的粗陶碗推到她面前,那里面盛满了花生与开心果。
冒失鬼应该是被我的吼声吓着了,他像是被那扇门烫了一样后退了两步,为我让出通道。我一边飞奔,一边夸张地吼了出来:“不能给她那个!她对坚果过敏!蜂蜜你放下,你马上给我放下!”我已经听不见Kiwi大惊失色拼命道歉的声音,洗手间里那个似乎没被关上的水龙头隐隐地在我慌乱的脑子里一闪而过——我又像小时候那样,担心着那上面没来得及冲干净的肥皂泡沫。蜂蜜惊恐的小脸又被按了暂停键,就在我伸出手臂即将够到那个小碗的一刻,她像只吓坏了的松鼠,飞快地把手里的开心果放进了嘴里。
“你给我吐出来!”我试着捏苹果脸的两边,嘴终于张开了,“吐出来!你不能吃那个!那个很危险……”我想我大概面孔过于狰狞了吧,阿羌的声音似乎在遥远地盘旋:“……别这样,别吓着孩子了……”其实真的吓坏了的人是我,我总算从她嘴里掏出来两粒湿漉漉的开心果,还好,形状尚且完整。在往外掏那两粒罪恶的坚果的时候,我的手肘碰到了橙汁的杯子,Kiwi开始忙不迭地擦拭我们面前的吧台,我完全不知道有橙汁一滴滴地沿着边缘落下来,继衬衫上的香草冰淇淋之后,我的裤子当然也别想独善其身。为什么这种糟糕的意外发生时,我总会惦记着水龙头上面的肥皂泡沫呢?
“没事了没事了,吐出来就好了,真对不起,我们是疏忽了,我们送小朋友一盘水果,水果有没有她不能吃的……”蜂蜜爆发出来的哭声轻松就盖过了阿羌的声音,她一边哭一边用力地踢我,如今高脚凳算是帮了她大忙,在踢我这件事上创造了无限便利。我轻松地按住了那两条暴怒的小腿:“你不准踢人!这不是闹着玩的,不信我们回家问你妈妈……”她眼睛里有了真正的惊恐,挣扎无效,稍微休息了片刻,继续用狂暴的哭声压倒我的声音。
我把她抱起来,走到酒吧门外的走廊上。柔软的灯光笼罩着台阶,让我感觉到所有的哭声都会被谅解,有电真好啊。酒吧不远处有个生硬的转角,几辆手推车胡乱叠放在那里,看上去像是从超市偷来的。我把蜂蜜放在其中一辆手推车里,慢慢地来回推着,起初她因为自己被突然放下了,哭得更为愤怒,随着推车前后挪动,她也渐渐地开始对它产生了兴趣。她抓住推车的边缘,扬起苹果脸,声调非常委屈地说:“走走吧。”由衷的歉意是在此刻突然蔓延上来的,我必须诚实地讲,在我看到她手里捏着开心果的时候,坚硬的恐惧迎面撞了上来,我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其实是:她要是真的吃下去那个,我和崔莲一之间就完蛋了。我知道这样想很对不起蜂蜜,可是我不能不承认。
我在那个狭窄走廊里推着推车,走到电梯那边,再走回来。成蜂蜜逐渐安静下来了。我跟她说:“蜂蜜,对不起,大熊不应该对蜂蜜吼,可是我其实是害怕了,我害怕你要是真的把那个吃了,会满身起疹子,会很痒,会肚子疼,会没法呼吸,你一定要记得,花生啊,开心果啊,榛子啊,这些东西对你都很危险。我知道蜂蜜也不是故意要放进嘴里去的,蜂蜜是害怕了,不知道自己在干吗,只是真的要记住你吃了那些东西会去医院,这种事,不是你踢我我就可以说,那好吧,吃了也没关系。不是那么回事。”蜂蜜突然抽噎着说话了:“你可以不让我踢你,”她圆圆的眼睛认真地盯着我——这双眼睛可一点都不像崔莲一,“你可以不让我踢你,但是,不能真的不让我踢你。”
我惊讶地笑了出来,因为我居然明白了她在说什么。于是我说:“那好吧。你可以踢我,但是你要记得绝对不能再去吃花生和开心果,能成交吗?”她缓缓地点头:“可是你刚才还说,也不能吃榛子……”此时Kiwi从酒吧里出来,把遗落在吧台上的麦当劳袋子给我们拿了出来,以及洗手池边我倒霉的手机。
后来阿羌爽快地让我们把推车推走——下周择日归还就行了。于是,人行道上,所有人都会回头朝我们的手推车看一眼。蜂蜜的一只冲天辫已经松了,有点软地耷拉下来,不过人还是骄傲地端坐着。有一只擦肩而过的金毛还礼貌地驻足,试图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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