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你爸爸的车是奥迪的哪个型号吗?你下次记得问问他好不好,大熊叔叔也打算换辆车了,我一定得买一辆比你爸爸的车好的……”
崔莲一忍无可忍:“你真是幼稚!”
蜂蜜一本正经地看着我:“你会不会买粉红色的?”——教导主任在问班长今天早读的出勤情况。
“这个——”我知道我一定面露难色,不然崔莲一的微笑不会如此畅快,“粉色的车,不太好找。”
“为什么呀?”——在蜂蜜版中文里,我最喜欢听这句。因为她发不准音,可能她自己也隐约意识到了这点,所以刻意把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于是到了我的耳朵里,就变成了“为——沙——玛——亚?”可是这个时候,我还不能笑,只要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的小腿就又开始踢我了。
星期六的夜晚,路上依旧是车灯与车灯连成一串,不到两公里的路,因为连续三个红灯,只能缓慢前行。塞在车队里的时候,我突然听见蜂蜜的小手轻轻拍打车窗的声音,随后她就一声欢呼。在我们的左侧,有一辆车里的人估计是觉得还不如下来走几步,因此他就正好在蜂蜜的眼前下了车。
那是一辆特斯拉Model X,车门缓缓地上升,从侧边张开。“翅膀,那个车有翅膀,妈妈,翅膀……”我从没有听见过蜂蜜如此热烈,如此由衷地喊“妈妈”,她用力在安全带后面侧着身子,两只小手吸附在玻璃上,小心翼翼地捧着出现在眼前的盛景。车灯斜斜地映着她的脸,整张脸上都像是有晚霞在燃烧,眼睛里隐隐倒映着一点火烧云的痕迹。崔莲一忙不迭地回应她:“没错宝贝,那辆车是有翅膀……”车里那个人若无其事地沿着人行道走远了,车门慢慢归位。“那个车为什么有翅膀,妈妈它真的能飞吗,妈妈为沙玛亚,为沙玛亚——”一连串狂喜带来的混乱的问题,崔莲一已经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特斯拉里的那位路人,应该永远都不会知道吧,在一个擦肩而过的小孩眼里,他早就不是他了,他成了神迹。
在那之前,我从来都不相信,一个人在百分之百表达惊喜与“羡慕”的时候,能够没有丝毫卑微,没有丝毫自惭形秽。但是蜂蜜让我相信了,这是可能的。因为她没有问过为什么这是别人的而她自己不能拥有,再往前一步,她的脑子里并不总是时时刻刻都存在着那个“我”,所以她经常忘记将眼前的世界与她自己做对照。所以她可以像是音乐一样,随时将自己化为无形,变身成巨大的“欢喜”或者“悲伤”里的鼓点。
崔莲一让我庆幸还好世界上有这样的角落,可是蜂蜜总能让我知道原来世界是这样的。
“欸,”后座上,崔莲一的声音异常清亮,“谢谢你哦。”
我才意识到车内已经安静下来,想必蜂蜜又是睡着了。
“谢什么?”
“你在你的车上放了一个儿童安全座椅。跟我们家那个一模一样。我都没想到这一点。”
“小事儿,这不是应该的吗?”我语气轻松。其实,是我拜托苏阿姨把链接发给我,然后我在几个配置里选了那个最贵的——于是苏阿姨非常满意。
“你车里放着这个,你的同事如果问东问西,你怎么说啊?”
“我不怎么和同事说话。”我的手稍稍握紧了方向盘。
后座上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叹息。
“我可以告诉同事这是给我女儿的吗?”我知道胸腔里的心跳声稍稍加重了。
“神经啊。”
“可以吗?”
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轻松愉快地说:“随便你,你不是不怎么和同事说话吗?”
我如释重负地笑了:“偶尔也得说几句的。”
至于那晚有没有月亮,我完全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