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刚刚开始的时候,我听说成蜂蜜的幼儿园因为有工程还是什么事情,提前放寒假了。于是成蜂蜜被姥姥和姥爷接去了他们度假的海边。崔上校和崔太几乎每年冬天都会去一个名叫乐东的地方——我甚至搞不清楚那个字在这里到底是应该念“勒”,还是念“悦”。我看到了一张照片,成蜂蜜穿着一条海滩风的碎花小裙子,和那只非常著名但我从没见过的小叶子并排站在一起,背后是海天一色,小叶子的眼睛里,奇迹般地看出退休老人的怡然自得,蜂蜜脸上则是些许矜持的骄横——据说,只要是回姥姥家住几天,她的表情就会变成这样,非常清楚自己可以横行霸道了。
这张照片是崔莲一发给我的。最近我们的关系变得异常尴尬,恢复了对话,但是似乎彼此都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隔两三天,说一次话;每次说话,不超过五句;非常友好与客气,寒暄而已,心照不宣地绕开重要话题。那个停车场的夜晚好像从未发生,有几次我原本想说我们可不可以见一面,话到嘴边却成了:“蜂蜜还好吗?”然后她就会默默地发一张海边的照片给我,小叶子的出镜率很高。
年底的时候我觉得很累,“年底”在现代汉语里,是一个很神奇的词汇。从十二月开始,直到春节之前,都可以称为“年底”,这个春节我没准备回家,难得可以自己清净几天,打算等三月份启程之前再错峰回去。老杨夫妻再度出于人道主义,邀请我跟他们全家一起去马德里玩几天,我委婉地说,我不去。老杨释然地笑了:“不去也好,欸我跟你说个特可靠的消息,莲一这个春节好像也是一个人过,她得去剧组——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不过在他们已经到达机场,排队托运行李的时候,接到了杨嫂的父亲病重的消息。这些年,老杨和孩子们很少跟杨嫂的娘家走动,算是杨嫂刻意为之。杨嫂花了十秒钟做出决定,她自己留下。老杨叫嚣着说这怎么可以,咱们全家人如果不去就都不去。杨嫂怒吼道,机票和导游的费用已经不能退了,一定要浪费这么多钱吗?!老杨非常软弱地捍卫自己,说那万一老爷子真的走了我们怎么能不在旁边?杨嫂继续怒吼,他要是死了也是我一个人的事儿,这么多年他有哪怕主动问过一次孩子们好不好吗,你到底有数没数……没有悬念,杨嫂总是会赢的。
是的,我当然是在现场目睹了全过程。我原本是负责送他们,当杨嫂的怒吼声炸裂开来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后退了几步,适度地将自己混迹于路人之间。最终我热烈地跟小饱小眠拥抱挥别,再顺道把杨嫂载到医院去。在ICU的外面我总算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继母,是一个很瘦,很普通,但是非常努力跟我微笑道谢的老太太。粗粗一看的确找不到任何刻薄的迹象——当然我不敢跟杨嫂这么说,我的印象一定是错的。
虽然我依然作息混乱,但是因为总要三天两头帮杨嫂跑腿——有时候需要帮她带什么东西去趟医院,有时候需要把她从医院载到什么地方,还有过在一大早上班之前,先把她从医院送回家。所以这些日子以来,杨嫂经常督促我跟她一起吃饭,倒是让我奇迹般地感觉生活恢复了正常的运转。
“辛苦你了大熊。”她坐在后座上,难得的,说话音量很小。
“没事,反正我最近睡觉少。”
她轻轻地叹气,但是什么也没问。她不像老杨,从一开始她就没有问过我任何关于崔莲一的问题。只不过我给她讲过,我们俩是如何从一堆蜂蜜的粪便里把钻戒捞出来的,她笑了,她说:“好得很。婚姻本来就是这样。”
通常是在天刚刚擦黑的时候,我开始想要喝一点。打开家门,就算一片黑暗,至少冰箱里有单一麦芽在等我。第一杯要加点冰块,到第三杯就不用加了。筋疲力尽的时候,我连外套都懒得脱掉,摸着黑拿杯子,取冰块,全套动作非常熟练,听着冰块的声音在杯子里碰撞,琥珀色的酒倾倒进来,在眼前略微一闪,就当是开了灯。
“大熊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酒是个好东西的?”曾经在满室灯光下,崔莲一抱紧了膝盖,认真问我。
在三十七岁那年,比你以为的要晚。
有一个晚上,我喝到第二杯的时候,一阵沉重的困倦席卷过来,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尝过如此货真价实的睡意是什么滋味了。杨嫂的信息恰好在这时发进来,杨嫂说:“这个三十也只能咱们俩一起吃年夜饭了吧。”我想回复:“好。”但是胳膊却抬不起来。就这么睡了过去。
我梦见了蜂蜜。
在梦里我带着蜂蜜去故宫玩。梦中的我好像还努力回忆了一下,因为去故宫这件事情是真的发生过,可是在现实中,是我和崔莲一一起带着她去的。无论如何,梦里只有我们俩。我们在不那么拥挤的地铁里,她坐着,我站着,拉着吊环。地铁像是奔驰在永夜之中,蜂蜜的腿无法着地,自由地晃动着——虽然我们去故宫的时候是在夏天,但是反正这是梦,蜂蜜穿着那天去医院时候的棕色雪地靴。像是两只笨笨的小熊掌。
“故宫,就是紫禁城,是过去皇帝住的地方。”我跟她解释。
她仰起脸认真地问我:“皇帝邀请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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