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倒没有,不过我还是准备去看看。”我认真地回答她。
我记得其实回答她这个问题的人应该是崔莲一,崔莲一不是这么说的,而我是怎么做到一边做梦一边回忆现实中的事情的?我推着那辆从阿羌那儿拿来的超市手推车,把蜂蜜放在里面,我就这样推着她,走过了太和门。红墙恢宏得绵延亘古,太和殿灿烂的屋顶迎着清晨的稀薄阳光,不怒而威。“哇……这么厉害……”蜂蜜的赞叹声发自肺腑,她急切地要求下来自己走,手推车被摇晃出来一阵类似铃铛的声响。
这部分好像都是真的,除了那辆莫名其妙的手推车。我把她抱出来,熊掌雪地靴踩着空旷的广场,她摇摇摆摆地冲着汉白玉台阶跑了几步。宫殿把她衬托得格外的小。她突然停了下来,也许是觉得路还是太远了,她就站在台阶的前面几十米处,扬起苹果脸,小身躯紧紧地挺拔着,对着金銮殿用力地喊了出来:“你好呀——我是蜂蜜——,我马上——就要四——岁——啦——”
她的声音在殿外回旋,重重叠叠地响起,越发稚嫩。周遭三三两两的游人都在笑这个入戏的小姑娘,她浑然不觉。她只是惊喜地转过脸看着我:“大熊,原来皇帝就是回声呀!”
我是怎么回答她的?我真的回答过吗?一阵风吹过,手推车像是自己滑了出去,金属声清脆地叮当响,视觉中远近大小的关系完全乱了,红墙与金顶都璀璨得咄咄逼人,我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一时间以为自己还是留学的时候,躺在跟人合租的那个斗室里。窗户上依稀敲打着十五年前的雨。
这十五年,我真的拥有了什么吗?没错,买醉的时候,至少拿得出比当初贵几倍的酒,仅此而已。
窗帘没有拉上,对面那栋楼只有寥寥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我在身边摸到了手机,拿起来,原来已是凌晨。未读信息像是决堤洪水,把杨嫂那条年夜饭的安排冲到很远。我确定我已经完全清醒了,然后看到了武汉封城的消息。
年夜饭是我和杨嫂两个人吃的,席间也跟老杨和双胞胎视频通话过。老杨气色看起来不错,满心觉得眼前的疫情很快就会过去了。分别时杨嫂给了我两盒口罩,还有一盒一次性手套——她在大家开始抢购之前,在医院的便利店买的,嘱咐我省着点用。
除夕的深夜,北京街头的车很少,提速很容易,冷清而长驱直入的街道上,超车的时候,两辆车都有种漠然的痛快。也许是因为——大过年的,反正我们都没有回家,萍水相逢,不必焦躁,谁也不关心谁从哪儿来。看到限速70的标志开始踩刹车的时候,大年初一就到了。
接下来的十几天我都是这么过的——醒来刷一刷新闻,看看疫情铺天盖地的消息;家里还有酒和好几箱泡面,足够了;到了下午我一个人开车随便走走,去哪儿都行,有时候沿着机场高速,有时候沿着通惠河,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行至某个没有人的空旷的地方,再从车里出来,站一会儿透透气。疫情之下,北京居然有这么多的人迹罕至之处。有一天我站在加油站的超市门口,看远处黄昏将至,觉得就这样过完一生也可以。然后我的手机提示收到了新的邮件——伦敦的外派暂缓,不只是我,所有的外派都暂时延期。我一点都不意外,不过就像几个月前我接到老板的电话时一样,我也没有马上告诉任何人这个消息。微信里,与崔莲一的对话,已经是二月中旬了,上一次我跟她说话的时候还是大年初一早晨,我跟她说新年快乐,你要注意防护。她没有回复我。
居家办公的效率极低,不过好在当世界停摆之后,工作低效暂时不是罪孽。某个午后我开完一个冗长但其实没什么事情可讨论的视频会议,看到微信的通讯录里有个人申请添加我,我以为是刚刚一起开会的某人,于是打开,那个ID让我一瞬间有点恍惚。通过之后对方火速发了信息给我:“大熊,我是岳榕。”
我知道是她。
她从BBS时代就喜欢称呼自己为“什么什么榕树”,原来至今未改。我问她:“你好吗?”她回答我:“不太好,我困在武汉。”
然后她的信息就一条一条飞速而至,她打字一直非常快,也许她已经准备了很久。她告诉我老家已经没有任何挂念的亲人了——没错就是那个我们一起领结婚证的小城,她这次来武汉原本是想来童年时代关系最好的表姐家暂住一段日子,一起过个春节——她坚持她跟我提过很多次这位表姐的名字,但是我的确想不起来。被困至今,她的健康倒是没有任何问题,生活确实不方便不过还都能应付,只是她之所以找我,当然需要我帮她一个忙。
“你可能也听说了,我的生意在前年有了挺大的问题,不过后来好多了,我很努力,一直在维持,官司现在已经解决了,原本我们马上就能开始卖房子,就有了回笼的资金。可是我又被疫情困在了这儿。老家那边就剩下三五个特别好的员工还一直跟着我们撑,原本只需要到三月我就可以把拖欠他们的工资付给他们,现在疫情来了,他们关在家里什么也做不了,所以大熊,拜托了,帮我个忙,我只需要十万块,我自己一分都不会要,全是分给他们几个人的,再过最多三个月,我们之前被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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