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现实的考虑:也不是想换就马上能换的,现在不去排队,什么时候等得到一个好肾?
儿子却不同意。他跟刘丽丽表达,不同意。又跟主治医师表达,不同意。刘丽丽追问过,到底为什么?这是为你好啊。儿子先是沉默,看母亲不肯作罢又可怜,就说,是我做手术,为什么你们俩那么积极?刘丽丽说,我们是为你好。儿子说,是为我好还是为你们好?你们把能给我的都给我,却根本不考虑我需不需要。从小就是这样,我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玩具。你们买了玩具堆在家里,根本不知道我只喜欢积木这一样。
发完脾气,儿子变得虚弱。刘丽丽在床边守着他,不明白这孩子的想法到底从何而来。是有人说过,你们又不缺钱,怎么不给孩子换肾。但她从没细想过,就算不缺钱,是不是也必须换肾。钱是不是真的能解决问题。那些昂贵、风险难测的检查、新疗法、药物,真的要让儿子去试吗?还是他们就像儿子说的那样,他们不过是自私,才什么都想给儿子用上?
跟岑医生的诊疗会面里,她谈到自己的精神压力。一次次的检查、会诊,一次次的透析、服药,可病仍像一团雾,无法驱除,无法定型。医生开导过她很多次,先天型,又发现得早,控制得好的话,不少病例都活到了老年。
送她走时岑医生又说,孩子一天天在长,虽然他有点毛病,但孩子总是向阳的,就像树和向日葵。他们每天都会带来奇迹。反倒是我们,一天天老了,变得悲哀。
诊疗这么多次,岑医生第一次说到他自己。“我们”——越过生命中点的人。“放松些,做自己想做的事。”
是啊,对儿子的悲哀怎会大过自己的悲哀呢。她觉得自己几乎有点蠢了。全然放弃自己,投身于儿子,并不明智。儿子需要的不是这个。
今天下午,儿子坐在副驾位,她开车载两人回家。过隧道时,温度陡然低了几度,儿子打了个喷嚏。她随手抽张面巾纸给儿子。儿子窸窸窣窣擤鼻涕,摁开驾驶位和副驾位之间的垃圾桶盖。她瞥了一眼,里面有几个老鲍留下的烟头。丈夫不抽烟。她手错拍了喇叭,嘟——一声响,声音被隧道内壁反射、拉长、扩大。
出隧道,她拐下开发大道往南郊开。南郊地貌平缓,是群山之间的俯冲地带,遍布溪流和滩涂。远山如黛,隐没在云和云的连接处。河滩上长满芦苇,风一来,芦苇擦动出沙沙声。她小时候,这里还有不少农家,仲家子和客家子杂居,也有苗子。黄牛步态悠扬,牛尾扇拂着米粒大的蚊蝇,不疾不徐地很耐烦。农家孩子穿短褂,打赤脚,吆牛的口诀与牛脖子上的铜铃一起铃啷作响。沿着河滩一直往南,就是他们厂。
她把车停在河滩边沙子铺出的临时停车场上。挽着儿子,儿子也挽着她,沿着人脚在芦苇中踩出的小路,母子俩往河滩边走。不知名的水鸟被他们惊飞,呼啦啦地在空气中荡出一连串圆弧形。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儿子还是婴儿时,她经常给他按摩。指腹在柔软的皮肤上游走,像会释放电流。儿子小小的身体舒展、顺服,承接着她从指腹而出的感情。直到这两年,她的手指又频繁地触碰儿子的额头、胳膊、背脊。这躯体竟是从自己而出么。
岑医生让她用五个程度来评估她和儿子的情感关系,非常好、好、一般、不好、非常不好。她选择“非常好”。岑医生说,儿子选的也是“非常好”。“你辞职,回到家庭,你不断地努力,孩子不断地努力,让你们的关系非常亲密、牢固,这是很少见的。”
她跟紧儿子。儿子说要一台天文望远镜,她上网认真比价。接着,儿子买了不少澳大利亚的图册。她登录儿子的QQ空间,看到一个名字:哈蒙德。儿子在好几条动态里打出这三个字。也许这个哈蒙德是澳大利亚人吧。
她上网检索天文望远镜与星系。月球是天体,是人类肉眼所见的天空中,太阳以外最亮的天体。明亮的白色光晕下,玄武岩熔浆堆积出月球表面广阔的平原。月球经得起人长时间的凝视,它甚至比太阳更耀眼。
她想起上学时,先学万有引力,月球与地球之间被引力相连。后来又知道了相对论,按照爱因斯坦的说法,星球之间并没有磁力般的吸引,彼此的关系不过因为过大的质量压弯了时空,引力是一种几何现象的呈现。
这些简单的信息流在电脑屏幕上滚动,她有一种久违的愉悦。
在岑医生的诊所,她讲得最多的是哥哥。哥哥像三角钢琴的支架维持着家的平衡。哥哥去世后,钢琴顶盖砰地压下来,琴弦震动嗡嗡乱响,他们家像琴箱一样闭合。
几次诊疗后,岑医生说,你都是在说别人,你自己呢?
她想了想说,我不习惯谈自己。
医生问,有想过为什么吗?
她说,大概就是我是你的病人的原因吧。
年轻时觉得天大的事,都碎成了芝麻粒。她觉察出自己的变化,却很难开口真的说出什么。而婚姻会熬煮掉滋味,感情之外的东西都做不得盐。
河滩边的空气因水流的涌动而新鲜生猛。儿子捡起一块小石头掷向水面,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跳。她也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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