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往水面掷去。
儿子说,妈妈,这两年我想明白很多事。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就都能得到,我也就觉得,世界会永远这样。只要我按你们期待的去做,或者只要稍稍努力一点,就可以让所有人高兴、满意。可生病后,我根本没有精力去做什么、想什么了。应付病和治疗,我就已经筋疲力尽。有时候我会觉得,身体和脑子之间隔着什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要非常专注,才能忍住痛、控制身体。从卧室走到卫生间里、拿起一杯水喝下去,这些动作都需要集中精力才能做到。以前我觉得自己也想过人生的意义,但现在我想:活着是为了什么?如果不能控制的事随时都会发生,那我在怎么过我一天天的生活?
她再捡起一块石头,朝水面掷出去。“你大了,你的生活自己决定。手术不手术,只要你想好了,妈妈都同意。”
“那妈妈你呢?”
“我?”
“刘丽丽,你也要加油啊。”
回程的路上儿子睡着了。山在车窗外快速后退,变成奔腾的马群或者宣纸上洇开的墨迹。也许就像岑医生说的,从儿子的角度来讲,手术是一种风险,会破坏现在他已经熟悉、基本可控制的状况。“他不想真的变成不完整的人。”
“完整的人。”她默念道。
她开车带老鲍去过瀑布。从市区出发往南开四十公里,有个不知名的小瀑布。因为不知名,并没有开发成景区。也有零零散散的游客,但多是镇上居民在锻炼、吸氧。她和老鲍就夹在跳舞打拳的老年人中踱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些小地方就全是老年人了。老鲍说,清明快到了,要不要他帮忙去给刘丽丽哥哥扫墓。刘丽丽说,不用。老鲍知道刘家老爷子重男轻女,她弟弟又三天两头玩消失。她说,我会去的,这些年我不去谁去?我爸就算不满意也没办法。老鲍说,你要是不方便就跟我说。她说,没什么不方便的。老鲍说,你那个胆子小得,乒乓球掉人脚下了都不敢去捡。她说,那是以前,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们绕着瀑布前的坝子走了一圈又一圈,像要把时间的发条扭转回去。雨季还没到,瀑布尚未涨水,声响温柔。他们还没有老。
关于老鲍,“资深美女”们打趣过她。姐妹群在手机里叫“资深美女”。能做牌搭子的,手里的钱总不至于相差太远。拿得住这么多钱,至少年轻时都是美女。她们也不避讳,带了小男朋友来,让人乖乖坐一旁端茶听牌,偶尔上场玩两把活跃气氛。自然,有钱作底子才托得住这些。美女们逗她,刘姐你什么时候才有男朋友啊?有了可要带出来让我们看看啊。
城市小,同学圈子再一层层紧缩,谁都知道在同学会上,她跟老鲍喝了交杯酒。
老鲍大概恨过她。她那时候只知道听父亲的话。结了婚,弟弟又不争气,她偷偷给弟弟还了不知多少债。弟弟最后连她都骗,在丈夫公司搞了一堆烂账就拍屁股走人。她在丈夫面前是抬不起头的。如果当初就不管不顾、跟了老鲍呢?一样的两三套房子加上郊区别墅。而且,她的心抽搐了一下,老鲍的女儿漂亮又聪明,尤其一双眼睛,跟老鲍一样黑白分明。她不会怀上个……坏种。
可过了段时间,老鲍给她发信息,她总推说走不开、孩子情况不好。老鲍问具体怎么不好,她就捏几个常见症状搪塞过去。几次后,有天晚上老鲍突然发来一条信息:我都等了你一辈子了,再等儿子几年又有什么?他应该是喝多了,又乱喊“儿子”了。刘丽丽盯着这句话看了又看直至夜深,没有给老鲍回。
儿子小时候,她背着他回娘家。在家属院里遇见老鲍,老鲍也不避讳,伸手捏住儿子的小手,“喊爸爸”。刘丽丽凶他,你疯了啊?老鲍故意嬉皮笑脸,认个干儿子总可以吧?她不言语。老鲍又掏出钱包,说要封个红包,“你结婚也不请我,满月酒我总凑个份子吧?”刘丽丽打开他的手,“让人看见像什么话”。老鲍停住了,说他生了个女儿,叫琳琳,姐姐可以带弟弟玩。刘丽丽跺着脚走了,回头骂他,神经病。老鲍却在喊,常回来啊。
在冶炼厂时,老鲍常给她写信。老鲍那时接了他父亲的岗做钳工,却因头脑灵活被调到销售科,常年在外地跑。信件贴着天南海北的邮票飞到她大学毕业分配去的山坳。老鲍讲着武汉的长江大桥火车和汽车楼上楼下地跑,广州火车站前就是人山人海的服装批发市场。
老鲍说,他真想出去闯一闯。丽丽,你想吗?我们一起出去,肯定能闯出一番天地来,鸡窝狗窝也是我们自己的金窝银窝,你信不信?到时我们的孩子也能在大城市出生,生下来就能吃麦当劳。我们永远离开这个鬼地方!
信展开、叠起次数太多次,折痕几乎要割裂薄薄的信纸。她在信封背后画图,每封信都铺展开一个幻想的新世界。黄鹤楼上“白云千载空悠悠”。橘子洲头有“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深圳和广州她实在难以想象,只能按广播里说的画一片“热土”。图都是用铅笔画的。细密的线条涂满信封背面。她用月亮做记号,给图画标注时间。月初收到信,上弦月。月中画个满月,月底则是下弦月。老鲍在天南海北,他们俩都被同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