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亮照拂着。而他们正年轻,有足够多的未来和美好前程。
岑医生问过她,二十四岁就结了婚,为什么三十一岁才要孩子。在90年代,这并不常见。她告诉岑医生,一结婚她就有了去北京进修的机会,两年进修结束,她有调动的可能。九十年代,人的流动开始松活,不少同学朋友都找机会去了深圳。父亲执意让她回来,告诉她,自己对女婿很满意,而她也不可能再找到更好的丈夫。父亲的话刺痛了她。父亲说,你跟鲍时进的事谁不知道?能结这门亲,你还想什么?原来跟其他人一样,父亲也觉得她不过是二手货。
她听说过老鲍的事。这二十多年,他外面没有人。他要的话,怎么会没有?然后莫名其妙就有了。自然是小姑娘。她心上黯然,老鲍终究过得不好。没多久又听说,这姑娘长得像年轻时的刘丽丽。传话人等着她的反应,她僵着脸笑了笑。出饭店下台阶时踩空,崴了脚。一瘸一拐在夜里走,直走回家去,刘丽丽自觉悲哀。但另一个声音又喊她,跟她说,这下跟老鲍扯平了。
有些话她只能跟弟弟讲。比如她说,她欠老鲍的,老天要她还她就还。
弟弟说,姐,最近流行注氧疗法,你脑壳昏不昏,我带你去潇洒一回?她不懂。弟弟说,那你就不要发昏。是刘志平那个老颠东耽搁了你,又辜负了鲍哥,关你什么事?你是超人啊,动不动就要拯救地球?
弟弟一凶起来,脸上的肉都打横走,像螃蟹脚。她又气又想笑,我看你才是个颠东。
弟弟说,姐,你说是不是,你、我,是不是都是他耍威风的炮灰。大哥一死,横竖看我们两个不顺眼,说我是寄生虫,嫌我给他丢面子,他也不想想我咋会变成寄生虫的呢?我啃老我光荣。他就晓得为革命事业做贡献,也要为我们做点贡献啊。
她不说话。弟弟又说,几十岁的人了,你听我一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像弟弟那样自私地活着,一切或许简单。弟弟求她去说项,跟丈夫讨个项目,开发区的肥肉只要吃上这一口,以后再也不愁了。说是最后一次,又说要给姐姐争气,“你娘家又不是没人”。他从小如此,家里惯坏了他,又没有足够多的钱让他过余生。最恨弟弟时,她会想起宋霖打电话跟她摊牌,弟弟说要找几个流氓去“教训”她。跟丈夫闹起来后,弟弟去砸了丈夫办公室。至于老鲍,弟弟听着也毫无愧色,“姐,只要你愿意……”这样一个弟弟……
而且,无论真话假话,弟弟总能让她开心起来。她切了盘西瓜,姐弟俩坐在小圆桌前吃西瓜,说着二人同盟里相识几十年的旧人旧事。黑色的瓜子被姐弟俩吐在盘子上,迅速风干,几分钟后就要被倒进垃圾桶。像他们无声无息转过头去不看的很多事情一样。
弟弟临走前,装作不经意地跟她说,凡事不要太认真了,你就是样样都太认真。她装作不耐烦,挥手撵弟弟走。当晚她给老鲍发了条信息,“不要借钱给我弟弟”。
她拿不准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是时不时,就把一件衬衫过水,晾到正对小区的窗外去。一件丈夫早已淘汰作废的蓝衬衫。衬衫过了水,不甩干,任水滴滴答答打在邻居的雨棚上。她住得低,只四楼。小区里人来来往往,都能听见看见这蓝衬衫。
刘丽丽关掉电视站了起来。宋霖有没有怀过孩子?她不得而知。如果有呢?她心上咯噔一下,薄而脆的一声。
三年前,她辞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布置儿子的房间。床搬走,换成可以高低升降的医用床。衣柜、书柜搬去客房,只留一口五斗橱给儿子放内衣睡衣袜子。房间一下空了,但很快又被仪器填满。只剩一个角落留下儿子的电脑。
这房间一天她要进来无数次,但今晚月亮又大又白,月光洒满阳台,照彻整个房间。儿子没开灯,电脑屏幕荧荧散射蓝光。刘丽丽坐在床上等。直到屏幕上闪出“战败”两个大字,儿子才摘下耳机转过身来。
“妈妈!”儿子惊了一下,拎着尿袋起身。
刘丽丽拍拍床沿,“来”。
母子俩肩并肩坐在床上。应该是错觉,她竟觉得儿子的呼吸里也有尿味。
“妈妈,你有话就说嘛。”儿子的语气很轻,却像是等待很久了。
刘丽丽绞着手,翻来覆去搓了半天,才又对儿子说:“听说宋霖要嫁人了。”
“听谁说?”
“就有人说。”
“你就是爱听人家乱说。”
“她也老了。”
儿子突然转过脸:“妈妈,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这样了。”
“我怎么了?”
“我不想说这些,但是你天天晚上对着电视看她干什么?就不觉得恐怖吗?我晓得,你恨她,但是能不能放过自己……”
“我恐怖……为什么我不能看她?那么多人都看电视。”
“他不会对我满意的。”儿子说。
“谁?”
“李国强。就算我不生病,他也永远不会对我满意的。”
“你不要这样想。”
“我就是病人。”
“不准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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