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大大扩展,身体所携带和被寄予的东西则更加神秘。身体与精神交界处尤其。这跟软弱或无能无关,生命的河流中,我的主题仍是那几个,但已被注入更多的原料。
而松弛一旦发生,相处不再是对立与和解的二元模式。塑造我们的成分是可以分解、从试纸上析出的,如果我先认可某种意义上我与父母并无差别、都是试验品的话。这些成分配比虽不尽相同,但制作过程却大同小异,或者说,其中都伴随着艰难的自我进化。试管可以贴上标签,但也可大而化之统一以“文明”命名。既然在我们的环境里,阶层、贫富、教养、智识都失却了词本身存在的合理性与讨论的必要性。我们不过是三只猴子,跟剩下的十四亿减去三只猴子差别不大。
但迟早,猴子要进入山林。虽然求学、工作的十几年里我已经历过类似的场景,但整体来说,每次都不一样。如果硬要总结,可能是在我进入的时候,本能都会警觉,随之是精神和身体的高度敏感。这一次的场景是:吴珍珠的家。
吴珍珠领着我穿过农民房挤出来的窄巷,在一栋四层高的房子前止了步。说是四层高,却在四楼顶上砌了半截空心砖墙,犬齿般高低不齐。农田被扩张的城区挤占包围后,农民开始种房子。在原本三四层楼高的房子上加建,指望着拆迁赔偿能多一些。脑子迟钝的,种得晚了、慢了,房子还没长出来就被贴了违章告示,再种就要罚款,只好任墙和泥沙荒废。我们就踩着有碎沙的楼梯往上爬。推开门后,一张双人床挤在窗边,给房间留出一条过道。吴珍珠的女儿躺在床上。
前天深夜,我手机突然响了。吴珍珠在电话那头说,女儿跟人吵架,手腕被菜刀砍了几刀,现在在医院急诊室,让我赶紧过去。我连着问了哪个医院、伤势情况、警察有没有到场后,突然清醒了点:“为什么要我过去?不用手术的话缝好伤口就能回家了吧?”
“她不听我的……”
“谁?”
“我姑娘。”
“让警察跟她说。”
电话那头很安静:“你真的不能来么?”
“不行,孩子哭了。”我挂断电话。
两天后,我还是来了。我包里带着个信封,里面塞了两千块钱,准备视情况决定要不要给吴珍珠。
天已转凉,但吴珍珠女儿穿着热裤和吊带衫,脚趾上蓝色的指甲油脱落斑驳。听她妈的话,喊我姐姐,然后又低头玩手机了。吴珍珠走去床边,指给我看手上的纱布,又絮叨说那男人歹毒,说着说着大声训女儿:“你是猪吗?他打你你就打他啊!你砍自己干什么?”她女儿不抬眼看我们,却并不闪躲。
“你给报道报道,这人渣!”吴珍珠突然说。
“我不写这些。”我语气还平缓,但吃了一惊。
“你不是做记者吗?”
“没做了。”
吴珍珠像是没听到,兀自说,男人不肯赔钱,入院那天只扔下一千块钱就走了。那是女儿的男朋友。为什么打架,她语焉不详。说了一会儿,她不死心般又问:“那你能让电视台来吗?”
我更吃惊了:“让电视台来干什么?”
“让他们拍拍这些伤。让那个畜生赔钱!”她说着,起身拉扯女儿的吊带衫,大半个背、胸脯晃出来,白花花一片,“你看看!你看看!”
“她是自己砍伤的,是吗?”我向吴珍珠确认。
“也是那个人渣逼的。”
“什么样的男朋友?”
“三十多岁。”
“我是问,已婚还是未婚,有单位还是没单位?”
“有单位,离婚了。”
“怎么认识的?谁介绍的?”
吴珍珠不说话,隔了几秒起身去拎暖瓶冲茶。
“能读书还是继续读书吧。”我说,“很多事可以以后再做的,妹妹。”
“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吴珍珠冲女儿吼。
她女儿终于说了我进来后的第一句话,“我的事你少管”。
茶叶在油腻的玻璃杯里下坠,我推说孩子要闹了。见我起身,吴珍珠似乎也不介意。一时无话。像我跟她曾经玩过的游戏,两人面对面,不许说话不许动,谁先动谁就输了。
我开口:“这里养身体也不好,不回乡下去吗?”
她瞪了我一眼:“回去也进不了宗谱。死了就是孤魂野鬼。不回去!”
我站在路边等车,她陪着我。雨后的空气已经有初秋的冷肃味道了。准备好的两千块钱就在我包里,却找不到理由拿出来。她再也不说牛啊苞谷啊母鸡啊之类的话题了,但也不说她见过的世界和我们的此时此刻。我疑心这并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吴珍珠。母亲的通讯录里,她是保姆吴,没头没脑的名字,不是吗?
我只想车快点来。
上车后,她突然拍了拍窗户。窗户摇下半扇,她说,“你是要收钱才会写吧?能不能不收我的?伤口你看到了,都是真的……”
我的太阳穴跳着疼,一下一下地,“是我让你去的”。我突然说。
“去哪里?”
“我看见他偷书,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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