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着我出了门。走着走着就到了我们家店门口。父亲弯腰去开卷帘门的锁,哗啦一声,店门开了。吴珍珠之前来没来过我不知道,但这时,她跟我一样,目瞪口呆看着直升到天花板的书架。我几乎是冲了过去,抚摸着亮锃锃的封面,把鼻子埋进书页里深深吸着气。从那以后,这个文具店有一小半的地方变成了书店。而每天父亲母亲出门上班时,也捎带着我到书店,我就在这儿消磨几个小时,到了饭点他们再骑着自行车把我带回家。吴珍珠也是从那时开始看店的。我坐在小板凳上一页页翻书的时候,她坐在柜台后面监督人打电话,或者点算抽屉里的零钱。打一次电话五毛钱。电话上有计时器,过了时间就开始噌噌跳表。吴珍珠盯着跳动的数字,听着客人嘴里乱七八糟的话,在话筒挂断的那一刻报上金额。作业本、铅笔、笔记本琳琅满目,平铺在小桌子上任小孩的黑手摸来摸去。但柜台里不能轻易摸到的东西却最受欢迎。橡胶味道的涂改液、水果形状的橡皮、米粒大小却能让整个文具盒变得芬芳的香珠……每当有小孩指点着玻璃柜面时,吴珍珠都会先报上价格,等小孩点头确认后,才轻轻地把那些神奇的文具放到柜面上来。小孩往往只摸了一下,或者才看了一眼,就紧张地掏出皱巴巴的角票,或者一张崭新的大钞。吴珍珠接过钱,念咒语一般说,“这一盒是最好的”。小孩于是像捧着一只雏鸟般双手捧着崭新的文具走了。母亲对吴珍珠看店的表现很满意,喜之郎果肉果冻一袋十个,我吃八个,两个给吴珍珠。
那是带着魔法的日子,金色的斜阳把整条街变得透明,而我站在街的中段,恍惚看见了整个世界。我的爸妈拥有一间小文具店,而街对面的梅姐烟酒批发部、福来饭馆,街尽头的枕木啤酒屋,则属于其他爸爸妈妈。如果这不是你的愿望,那么,像阳阳妈妈那样,开一辆拉风的“绿壳壳”,当个飒爽的女出租车司机,也是蛮好的选择。人们走进新的背景里,声音是快乐的,轻扬的,有滋有味的。而我也不再困在自己家的两室一厅与露台上,我可以走到街上去,可以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自家店铺里想待多久待多久。
我们家店隔壁原先是个早餐铺子,卖粉面。某天不知怎么就变作了发廊。门口红白蓝三色柱子转个不停,跟店里的姑娘们一样让人头晕目眩。她们穿时髦的连衣裙,露出圆润的胳膊,跟冬天凝固的猪油一样雪白丰腴。只是毕竟是夏天,多少有点融化发齁。吴珍珠时不时站在门口跟她们说话。她土气的长马尾坚持不肯烫卷,但还是被哄笑着拖了进去。我不敢离开,只站在两间店中间探身看了看。并不见吴珍珠。过了会儿,她冲了回来,脸上却厚厚敷了层泥,白乎乎的像要唱戏。我大笑起来,看着白脸壳下森森一双黑眼珠,又觉得害怕。她拧开水龙头冲洗。隔壁姑娘尖笑着看她把衣服都弄湿了,“乡气!”我没再笑,伸手拉拉她胸口湿嗒嗒的衣服,却是硬邦邦的。我拉开她领口,“你怎么也穿妈妈罩?”她生气般推开了我。推开我的力气太大,这下我生气了,“你结婚了吗?!”小孩子,以为说谁结婚了就是最大的羞辱。吴珍珠红了脸,笑了。
我回学校去了,是班上唯一没有同桌的学生。我认真听其他人讲话,却跟我在意的东西统统无关。我只好钻进书的世界里,开始对身边的世界反应迟钝。吴珍珠突然剪短了头发。短发的她虽还穿着往常的衣服,但抱着手在店门口跟其他姑娘们聊天时,有种不一样的神气。她不再陪我入睡,我也不需要她陪了。每天上床后,我都翻开一本书,目光炯炯,经常趴在书上就睡着了。她在书柜后面支了张折叠床,说是开店方便,就在店里过夜了。母亲对此的反应是,告诉我喔喔佳佳奶糖不用再分给吴珍珠了。母亲说,小孩子才爱吃糖呢。
除了我,开始有别的人跟吴珍珠一起坐在柜台后面。她说是同乡。而某天从书柜后走出个女孩来,她才求我不要告诉母亲,这是她二姐,母亲不准她留宿别人。天没有下雨,可二姐穿着双紫色的雨靴。跟吴珍珠刚来时一样,她也是长发扎成马尾束在脑后。第二天见到二姐时,她的头发烫卷了。卷曲的大波浪披散在肩上、背上,让她看起来老了十岁。买了新衣服,新衣服是红色的。雨靴也不见了。然后二姐就不再来了。我问吴珍珠她去了哪儿?吴珍珠说她嫁人了,走了。
“走去哪儿?”
“浙江。”
“浙江。”我重复道。
“很远。”
“你可以去看她,坐火车就能去。”我说。
“火车票多少钱?”
“五块吧。”我张嘴瞎说。
吴珍珠让我不要告诉母亲,她晚上关店后去帮人做手工挣钱。我没说。可她做工要做到晚上十一点,第二天看店打瞌睡,苍蝇拍拍在书的封皮弄脏几本书,母亲还是知道了。
“妈妈不喜欢你晚上去做工。”我说。
“你每个星期多少零花钱?”她问。
“三块,”我顿了顿又说,“不算你偷偷让我在抽屉里拿的。”
“那是你家的店,我可没让你拿,你自己拿的。”
“你要告诉妈妈吗?”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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