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路可以走完,而一旦选定,其余的可能性也就随着时间,陆陆续续地消失了。
简历每天都发,面试的机会却很少。有那么几次,我走出利刃般指向天空的写字楼,在满天满地的灰霾中长出一口气,记不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那些交谈飘荡在空中,是皮影戏里的人物在讲话,我一遍遍地用华丽夸张的语言涂饰自己,好像往蛋糕坯子上抹奶油,抹得又厚又平,再挤出一朵朵浪花,点上几粒樱桃和碎巧克力。所有人都在努力地装饰属于自己的那块蛋糕,让它越来越复杂而完满,而我的却日益剥落、陈旧、斑驳,像一堵废弃无用的墙。他们总对我说,有消息会通知你。一直都没消息。我说不清楚,但是一定有哪个地方出了问题,有什么东西坏掉了。
即便如此,我依然期待明天,看看明天会不会更失望、更糟糕,像无尽的向下盘旋的楼梯又下了一格,钟又慢了一秒。我知道这种生活必须得有个了结,明天、后天,我将有个新工作,就像落水者抓住一只船桨。我打定主意,不再挑挑拣拣,哪怕是条破船,也要先爬上去再说。
我耐心地等待,不承认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焦躁,就像洪水缓慢地上涨,等着舔到一个最普通的蚁穴。今天中午,我已经因为外卖小哥送餐迟到而发了一顿脾气,对方很理性地表示,不满意可以投诉,不要对他大喊大叫,他还有别的订单急着要送,还主动把投诉电话告诉我。他用力关上了我的房门,那扇门像一个巴掌朝我的脸上甩过来。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被整个文明社会抛弃了。投诉电话过了很久才打通,接线员的语气是千篇一律的甜美,而我的怒火熊熊燃烧,把理智都烧成了焦炭。我向她大喊大叫,失业几个月,存款越来越少,眼看就要付不起房租,不能告诉家里,一个字也不能说,我是父母的骄傲,却是我自己的耻辱。她说我不可理喻,凭什么拿别人撒气,我又不欠你的!说着说着我们就争吵起来,直到电话被对方挂断,另一个同样甜美的机械女声告诉我通话已经结束,祝我生活愉快。
傍晚,齐思来找我,我有一个多月没见过她了。当时,我正准备泡一盒方便面,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吃。这套房子在她父母名下,由她来收租。我从来都按时交房租,这次已经拖了一个月,眼下还支付得起,但是付完房租,我就一毛不剩了。她问我什么时候交房租。
“你一向很有信用嘛。”
“下周。”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她拿出手机,翻出微信对话的截图,“还有上上周,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对我讲话,好像我是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实际上我们是很熟的朋友。她住在这个小区的另一套房子里,我帮她换过灯泡、修过门把手,她给我切过水果、沏过茶。
“你怎么还不上班?”她说,眼睛朝周围转了一圈。
“新工作还没着落。最近真烦透了,周末你有空吗?”
“那你什么时候能把房租给我?”
“下周。”
“周几?”
“你说周几?”
“下周一。别再拖了。周末我没空。”
今天就是下周一。她来了,她死了。眼下我得快去快回,拿到我的车钥匙,然后再次下楼,把她搬上车。我尽量不去看那双眼睛,可是她半睁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追着我似的。
掀开的后备厢盖再次合上。在整个过程中,我没有撞见任何人。昨天预报今夜有大暴雨,黄色预警,上班的人都早早回家,吃着晚饭,看着电视,说着笑话或者吵着嘴,一边等待大雨来临。
还有我。我孤独地坐在驾驶座上,慢慢踩下油门,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沉重,计算着从地库到家门口有多少摄像头,从哪些角度拍到了我和她。这事瞒不了多久,从她断气的那一刻开始,每一秒钟、每一步路都在通往牢狱,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太多感触,仿佛早料到这样的结尾。不能创造,那便毁灭,我知道人一定得做点什么,建立或者推翻,我受够了无所事事。此刻虽然恐怖,却不无聊。无聊才是最可怕的敌人,掩盖一切幸福,湮没一切拥有,磨平所有的故事和遭遇,它把我变成了所有人,又把所有人归结成一个我。当我看向后视镜的时候,看见一个罪犯的上半张脸。就这还不足以让我回到现实。
黄色轿车缓缓地驶出车库,驶进泼天的大雨之中。
二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我按月领工资,按时交房租,每个月存固定的一小笔钱,很小的一笔,挣钱难,攒钱更难,但我坚持下来了。银行账户上的数字每个月上涨一点点,像一株小苗在慢慢长高。平时我吃得不坏,自己做饭,荤素搭配合理;住得也不错,一室一厅的房子,我一个人住,不用跟人合租;没有女朋友,没有任何麻烦事。
存钱是生活中最直接的目标,也是唯一的变化。当失业把这件事打断的时候,我束手无策。起初,我还尽力维持着原来的生活方式,早上有面包、鸡蛋和热牛奶,没事就自己做饭,我懂得很多适合一个人的快手菜,吃完饭把厨房收拾干净,顺手给窗台上两盆茂盛的绿萝浇水。
自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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