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件事不需要得到谁的同意,可是她习惯了,从小到大,她做任何事,都得有父母的同意、老师的同意。自己的事要别人点头才算,分手也是一样——他不肯,就还没完全分开。她得说服他。可惜,她是那种意愿很明确,意志却不够坚定的人。
“不行。”他说,“你还爱我呢。”停了几秒钟,又说:“你能说你一点不爱我了吗?”
她不能说,这怎么说呢?即便说了,他依然可以不信,一不信,二不听,你就是爱我,他斩钉截铁,不然,你为什么寄项链给我?完全可以扔进下水道。童童哑口无言,有那么一时半刻,又觉得他也有些道理,而自己,好像还有一点爱他呢。那条细细的女式项链,此刻正绕在邱刚的脖子上,在日光灯下明明灭灭,似断似连。本来她没注意,邱刚特意翻开毛衣领子给她看,说:“你看,咱们俩的信物。”他脖子粗,把项链撑得很满,童童觉得可笑,又觉得在这时候笑出声很奇怪,就努力忍回去。邱刚看见,以为她又心软了。
室友的房间里静悄悄的,想必已经睡了。邱刚说:“我们进你房间谈吧,在客厅说话影响人家休息。”已经很晚了,他最好快点走,可是既然话赶话说到了这里,她只好把他带进自己的卧室。这一步大错特错——门一关,事情就开始起变化。
起初,他的态度还是很好,走进来,环视一圈,说:“这房间比你从前的还小,床也太小了。”他笑眯眯的,好像不愉快都过去了,随意地坐在床上,那是一张老式的席梦思床,人一坐,立刻就陷下一大片。童童走到房间的另一边,靠着窗户站着。
“离我近点。”邱刚说,拍着身边的床单,还是笑着。
“我们得分手。”童童说,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多绝望。有一瞬她觉得自己没必要这样,分手就分手,不见就完了,她不声不响地辞职跑掉,没想到他又跟了来。
全是因为那条项链。
“你为什么要把项链寄给他?”我问童童,在船尾的咖啡座里,她背靠着一整面临海的玻璃墙,用手去捋自己的头发,向后一撩,把手腕上的皮筋缠上去,整张脸露了出来。她的年纪并不体现在皮肤五官上,其实保养得不错——沧桑只潜伏在偶然的神情里,宽阔的额头像秋天晴朗的平原,忽然掠过一片云的暗影,随之阴雨就要来了。她的心情起伏不定,面对我,她总是保持着和气的笑容,可是,当提到那些往事的时候,她时常露出一副迟疑犹豫的样子,好像她自己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
“我也不知道啊。”她说,“大概是分手了,他的东西一定要还给他吧。”
按她的说法,因为那个快递,邱刚找到她,两个人才继续交往,可我总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你完全可以不开门。”我说,“开门是又一次退让。我觉得你并不是真的想分手。”
“他也是这么说。”童童举起咖啡杯,一边喝一边皱起了眉。
“然后呢?”
邱刚躺在床上,笑着叫她过来,她没动。窗外起了狂风,这风从傍晚时刮起,吹得越来越猛烈,深冬的北风像一只受伤的猛兽,挣扎翻滚,撞击着楼房的金属窗框,好像外面的广阔天地是锁住它的笼子。
“你过来呀。”
“你出去吧。”童童说,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解决方式。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着。
求你离开。
可是邱刚不肯听她的。不知怎么他又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手放在她的后背上,后背顿时一阵又暖又麻。他若即若离地推着她,几乎没怎么用力,她就跟着走过来。他不像有恶意,而她只想劝他离开,不想大吵大闹地翻脸。室友还醒着呢。
她也坐在床沿,在他身边,呼吸着他的呼吸。贴在背上的手掌消失了,他的胳膊转过来围在她肩膀上,童童说:“你走吧。我今天还得加班。”然后她突然觉得不对劲,因为问题已经迫近眼前,变成了“他想要干什么”,他们本来是要分手的。
“我在我女朋友家,为什么要走?”
她辞职、搬家、换电话号码,自以为像一条挣脱了钓钩的鱼,正在游向深海。他跟了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她觉得泄气,好像愤怒和恐惧全是过家家,是她自己摆出来的空盘子空碗,虚张声势,但是对方已经不想陪她玩了。你追我跑,你闹我哄,这套把戏最终还是落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加什么班。”他说,“你先脱吧。”
“你可以说不。”我说,咖啡里的冰块渐渐化了。我一直在假装专注,似乎连咖啡也忘了喝,其实她的叙述既啰唆又冗长。上点年纪的人就是这样,我想,一边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她用无数细节堆砌她的感受。起初,我每个字都听见了,后来,我渐渐地不耐烦,因为她总是围绕着最关键的事实打转,试图去描述一些极其细微的东西,但是语言又很有限,她把手势也加了进来,眼角闪着泪光,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像被老师吓住了的小学生。她在发抖,那种从内而外觉得寒冷的颤抖。我端起咖啡杯。她终于说出口:“他有一把刀。”
红色的瑞士军刀,他借给童童削苹果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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