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他想起昨天爸爸朝他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小孩只能认怂,压抑着愤怒,想要借机报复,出来打我呀。又用肩膀撞了几下,并没有人愤怒地冲出来。他几口吃完手中的苹果,把果核丢进垃圾筐,又把垃圾筐里的塑料袋拎起来,放在门口,穿鞋出门,顺便丢垃圾。
运动裤的口袋里装着这个星期剩下的几块零花钱,他打算去买个面包,然后在街上转转,拖到晚饭时间再回家。他迎着太阳走,眼睛有点睁不开,好像承受不了阳光万钧的重量。走着走着,忽然看见路边的树荫底下有几个人围着,或蹲或立,一个装着金鱼和清水的塑料袋放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塌成一个扁扁的三角形状。红金鱼密密地挤在里头,身体反射着粼粼的波光,像一块闪烁的宝石。
爸爸聚精会神地盯着棋盘,倒背双手,身体向前弓着,头探在棋盘的正上方,没注意到自己儿子悄悄走到身后,迅速地捡起地上的金鱼。几个人的眼神都落在棋盘上,没人看见他。他快步地走开,没头没脑地,接着就跑起来,跑,跑得越远越好。
当时他还是个孩子,想得很简单。一局残棋的时间,一边骂人一边到处寻找丢失的金鱼的时间,或者折回花鸟市场再买几条鱼的时间,都包含在这个漫长无尽又烈日炎炎的下午里面,够了吧?他在外面逛了一大圈,回到家门口,天还是亮的,夕阳仍有余威,袋子里的清水被晒得温热,他举到眼前,用手轻轻托着,观察里面的鱼。直到有人从楼道里快步走出来,自阴凉的黑暗中骤然显现,像个虚飘飘的鬼影子,阳光重新赋予他实体和形状。那个人多年后成了他的继父,齐叔叔。下个月,他们就要结婚了。
那天,他成功地拖住了爸爸。晚饭后爸爸才回家,一进门浑身酒气,骂骂咧咧的,说下午刚买的鱼就被人偷了,又碰上老杨,叫他去喝酒。傍晚开始有闷雷滚滚,舞跳不成了,妈妈一边洗碗,一边问他今天练琴没有。他说练过了,她说:“是吗?我不信,你再去练一个小时。”
他没有辩解,到钢琴前坐下。琴声将雨声、厨房里的流水声、客厅里的电视声,以及不久之后的争吵声都盖住了,像暴雨天里打着一把孤弱的伞,虽然依旧全身湿透,始终还是有一把伞的。他想起那袋活生生的金鱼,被扔进潮热的臭烘烘的垃圾桶,沉重的盖子向下一扣。
四
第二天,物业公司的女孩没有出现。第三天、第四天,她一直没有来。他去物业公司的办公室转了一圈,假装问点别的琐事,也没有看见她。与此同时,楼下的广场舞忽然停止了。
一天,他下楼去买水果,上来的时候,去楼下敲老太太的门,敲了几声,等等,没人开门,想她可能出门买菜去了。中午,他送走一个学生,顺便下楼买烟,上来又敲门,想着午饭时间她总该在家,下雨天也不适合出门。那老太太一个人住,似乎无儿无女,平常的交际圈子就是一起跳广场舞的那些人。
仍旧没人应门。他想到一些不太好的可能性,独居老人的悲惨新闻看得多了,转念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说不定下午那女孩就来了。况且,跟老太太说什么呢?难道问她为什么不再投诉了?她一定以为这个人有毛病。
又过了一天,他在家弹琴,没有像往常一样踩下弱音踏板。等到傍晚,女孩也没来敲门,她是不是离职了?或者物业公司不想再重复这种无聊的流程——他们收到的大部分投诉都这样不了了之,两边劝一劝,互相忍忍算了,都是邻居。
广场舞停了一个多月,渐渐地,她们重新组织起来,新的带头人、新的音响、新的音乐和动作,但是风格依旧,还在原来的地方。这一轮与广场舞的斗争,他只取得了短暂的胜利,甚至还不是他的胜利,是敌人自己倒下了。他听说,楼下的老太太夜里上厕所,在卫生间摔倒撞了头,倒在地上无法动弹。到第二天晚上,她的舞友一整天联系不上她,觉得不对劲,报了警,警察带人来撬锁,随即叫了救护车,住院没多久,人就走了。
阿姨们提着早市上买的猪肉和青菜,凑在一处叹着气,潦草地总结别人的一生:她离婚独居,有个儿子在外地工作,只有春节才回来看望她。晚上,他弹了很久的钢琴,头一次如此专心地沉浸在音乐中。小时候,钢琴是他的负担,现在成了避难所——或许是因为他除了弹琴什么也不会,没别的事可做,没别的地方可去,没有家可回。那天,听见有人敲下水管,要是他们更警醒一点、积极一点,马上下楼查看,老太太的结局会不会不同?卖家说这个加氧泵完全静音是骗人的,一打开就发出低频的嗡嗡声,奇怪的是,这种嗡嗡声反而使他弹琴的时候更专注、更心无杂念了。
只干了一个多月,他就把琴行的工作辞掉了,他不想跟琴行分课时费,不擅长卖课,也不爱鼓吹考级,算下来到手的钱反而比以前少。离职之后,他开始自己缴社保,医保尤其重要,过去他对这些事情都没概念,也不在意。妈妈告诉他,她和齐叔叔准备旅行结婚,酒店和机票都订好了,他反复斟酌着字句,回了一条祝福的微信,恭喜她晚年有伴,他在外面也可以放心了,春节他会回家。他下载了抖音,找到妈妈,关注她,逐条翻看她发的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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