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的全是那场厮打,高跟鞋朝着一只血肉长成的眼睛猛跺下去,有人尖叫起来。
四
四年前,乔粱大学毕业,来到这家机器人工厂。在生产线上,他所在的小组负责装配眼睛,当时的组长四十多岁,是他的学长,乔粱跟他相处得不错,组里的几个同事经常在一起吃饭。那时候工厂的业绩不错,利润也高,是行业最好的时候,大家都赚得不少,心情愉快。几个月很快过去了,元旦前的一次聚餐,组长喝得有点多,乘着醉意,对乔粱说,想不想赚个买房结婚的钱?
“我可买不起房子。”他举起啤酒,说,“早晚还得滚回老家。”
一桌子人都笑了,除了组长。组长笑嘻嘻地又倒上酒,告诉他一件秘密,乔粱听了,半天说不出话,末了说:“这风险太大了吧。”
“一面是风险。”组长说,“一面是钱。”停了一下又说,“况且现在也没什么风险,大家都这么干,别的组胆子更大。”
他说的是把生产线上的零件偷出去卖,大家分钱,买家都是固定的,销路不愁,钱来得很快。乔粱当场没有多说,应承下来,回到住处。当时他还住在一个公寓客厅的隔间里,没有窗户,和五个人共用卫生间。这不算什么,跟同龄人相比,他算混得不错。公司待遇不错,职位不高,他还指望着升职加薪,没想过要做贼。不过,要是大家都做贼,那贼还是贼吗?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早上醒来,就决心要干。如果拒绝了,恐怕他只有辞职一条路可走,工作那么难找。从这天开始,他真正成为小组中的一员。第二年夏天,他搬进了宽敞的一室一厅,第一次敞开卫生间的大门洗澡。赚来的钱,除了自己花,还寄给家里,嘱咐父母不必再节省着过日子。钱来得快,走得也快,干这营生挣来的钱总是烫手,留不住。
同时,工厂的监控和巡查开始升级,新来了一位厂长,比刚退休的那位年轻得多。组长让大家先停一停,看看风向。最近的出货量非常大,而眼睛这个部位,生产损耗很高,只要稍微多报一些原材料,一些计划外的产品就有了。有些稀有的颜色价值很高,也非常抢手,比如晶晶的这一对,比孔雀蓝更深一些的蓝,是一种限量色,供有特殊需求的客户选配。因此,只停了几天,他们又积极地干起来,当成一份正经的事业来做。
“特殊需求。”晶晶重复了一句,“我没有特殊用途。我在银行工作。我是一个柜员。”
“也许你还有别的用途,你并不知道的。你的衣服是怎么搞的?”
晶晶向他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乔粱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说:“你不能回银行了。攻击人类的机器人,不能再回去工作了。”
“我是一个银行柜员。”晶晶说,“我没有地方可去。是他先动手打我的。”
“也许挨打就是你的特殊用途。”乔粱说,“今天你只能跟我回家了。”
晶晶低头看看自己,衣服零乱,丝袜扯破了,皱缩着落在膝盖下面。“特殊用途”四个字在她脑海中游荡,一环环连缀起来的逻辑链锒铛作响,新的认识产生了。乔粱付了账,带着晶晶走出来,上了一辆出租车。晶晶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妆还没卸掉,眼影晕成黑黝黝的两团,脱色的口红斑斑驳驳,轻声说:“我可真丑呀。”
车在一处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来。晶晶一瘸一拐地跟在乔粱身后,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房门打开,一个穿着睡裙的女孩刚好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就走进一间卧室,把门反锁了。乔粱的房间在另一边,不带阳台的小卧室。
乔粱让她坐在床上,自己拉过一把椅子:“新厂长上任之后,没过多久,我们被抓住了。有人向厂里举报,随后就报了警,组长是首犯,判了最长的七年,还有五年多才能出来,其他人有的几个月,有的两三年。”
“你已经出狱了?”
“我没有被牵连。”他说,停了一下,说,“举报他们的人就是我。”
“那么你是一个好人。”晶晶说,“你不想偷东西。”
乔粱盯着她,她的眼睛像海,她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懂。乔粱说:“问题不在于好人与坏人。你明白吗?”
晶晶轻轻向后挪动了一下身体,床垫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这间屋子里的家具摆设都很陈旧,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有破洞,露出黄色的海绵,书架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书,大部分都是关于机器人的技术类书籍。白窗帘显得灰扑扑的。
他接着说:“我举报了他们,厂里追回一部分赃款。组长还了一笔钱作为赔偿,他以为这件事可以不上法庭,行业里很多人都这么做,并不是新鲜事,没想到最后不仅走了法律程序,还判得这么重。他家里很需要钱,我后来才知道。”
“但是偷东西总是错的。”晶晶说。
“本来不会判得这么重,但是我们出的一批货里,有一种特制的蓝色,限定色,还没有正式上市,就从我们的渠道流了出去。厂里认为损失很大,产品追不回来,就将他们告上了法庭。新来的厂长非常痛恨这类事情,骂他们是蛀虫,这就等于在骂厂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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