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我们用掉很多从衣柜顶上拿下来的旧报纸。我爸爸喜欢把看过的报纸都留起来,可以卖废品。
最后一步是拖地,墩布在水桶里浸湿,再拧干。我家铺的还是很久之前流行的地板革,方好都不认得,问我地上铺的是什么东西。我说,这是三十年前的装修,当时算很高级,大部分人家还是水泥地呢。我妈妈辞职之前,也有一份不错的工作。
地板革的菱形花纹已经模糊不清,陈旧的污渍怎么用力也擦不掉,有些地方磨损得起皮,长年被我哥哥的轮椅轧着。我妈妈死后,我爸爸就不怎么在意家里的卫生问题,他觉得没必要花那么多工夫打扫卫生,“又没有客人”,他说。同时,给我哥哥洗脸、洗澡和换衣服的次数也减少了。
在我妈妈去世之前,我们家是一台平稳运转的机器,她把别人都安排妥当,自己承担了最关键、最繁重的环节,即使被压得喘不过气,还尽力保持着表面的整洁有序,看起来一切还顾得过来,还没失控。在这个到处是熟人的地方,她活在亲友的七嘴八舌里,像一块挺立在急流中的顽石,到最后她也没输,只是死了。
我爸爸和我绝不会承认,我妈妈去世之后,我跟他都松了一口气,是麻木和悲痛过后的轻松。我爸爸用他的方式继续照顾我哥哥。这个家的模样渐渐变了,那种尽力维持的整齐和秩序、一丝不苟的日程、我哥哥的科学食谱、按时进行的按摩、雷打不动的下楼晒太阳,以及铁律一般的睡觉和起床时间,全都变得可有可无。这层由我妈妈的意志构成的坚硬外壳,车祸的一瞬间就破碎了。
破壳而出的是一种崭新的、柔软而随意的日子。我终于不用再背着妈妈偷偷吃雪糕,有想看的节目,电视开到十一点也可以,我爸爸甚至撺掇我尝尝他的白酒,我妈妈死后,他每顿都喝点白酒,在过去是不可能的。天气晴朗的日子,我爸爸带着我哥哥下楼,从上午一直坐到太阳落山,两个人都吃买来的面包点心充饥,我哥哥对甜食的无限欲望,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他跟来往的邻居聊聊天,拉人下几盘象棋,我哥哥在旁边愣愣地看着他们,像一个小孩盯着熊熊的篝火,眼中含着赞叹。
“你看得懂吗?”邻居开玩笑,对我哥哥说。
“全懂!”我爸爸说,和下棋的对手一起哈哈大笑,笑够了,又小声地说:“他懂个屁啊。”怕我妈妈会听见似的。
这些情景发生在夕阳下。我爸爸的脸也是浅金色的,眼角的皱纹像无数条溪流,曲折地流进眼眶。我帮着他把轮椅抬上楼。他一个人干这活儿越来越吃力,我哥哥的发育没受影响,青春期过了,他又长了不少。随着身体变得庞大沉重,他小时候那股惹人怜爱的气质也消失了,见到他,惋惜叹气的人越来越少,外人同情的对象变成了我爸爸和我。
“你爸岁数大了,将来还得靠你啊。”有一次,我推着我哥哥在楼下晒太阳,路过的邻居说,“刘冬最懂事了。”
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像他说的那么懂事,因为人懂事之后应该变得更善良、更宽容,而不是像我这样满肚子疑惑不解,而我妈妈和我爸爸一点也没有教我明白的意思,我找不到机会去问:“你们生我就是为了我哥哥,对吧?将来我该怎么办呢?”
他们不肯给我指条明路,我们就这样静默着把日子过下去。直至我进城上大学,我爸爸的生活还跟从前一样,每个周末我都回家,给他帮帮忙。那次我也跟平常一样,下了公交车,走路回家,路上还买了几个豆沙馅饼。夕阳黄澄澄的,我走进楼道,上楼梯,掏钥匙,开门。我哥哥瘫坐在轮椅上,正对着房门,眼睛盯着我。或者说他一直盯着这扇门。
屋里像有什么东西腐坏了,肯定是坏了。我先走向厨房,我哥哥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水池里有一堆泡着没洗的碗,灶台边摆着两盘剩菜,上面长出森森的白毛。那气味并不是这些东西散出来的。
我觉出不对劲,走出厨房。家里就这么大地方,厨房和卫生间相邻,一眼就看到一双蜷曲的腿。当时是夏天,他光着上半身,脸朝下趴在地上,双臂贴在身体两侧,手心朝上,背上一丛丛青黑的纹路。
我报了警,叫了救护车,其实用不到了,楼上楼下的邻居也来了,背着手站在门外,警察不让他们靠近。我给我哥哥喝了点水,吃了豆沙饼,他饿坏了,然后把他推进卧室,关好门。法医检查后,说两天左右,我想起那些菜上的白毛,觉得肯定不止两天,然而争论这个没有意义,我也是猜的。死因是心脏病,可能是早上要刷牙洗脸,或者要打水给我哥哥擦洗,片刻间突然发病。我哥哥坐在客厅,都看在眼里。不该喝那么多白酒。
他不会说话,无法描述我爸爸临终前的情形,这使得我与他之间多了一道隔阂,多了唯一一件他知道而我永远无法知道的事情。我妈妈认为他什么都懂,而我爸爸说他“懂个屁”,也许他们都对。
最后,殡仪馆的人来了,见到这种情形,都不愿意碰,让家属自己搬。我好说歹说,费了不少口舌,只有一个人答应帮忙。我找来一条床单,裹起来抬着一头,他帮忙抬另一头,下楼来到灵车跟前。围观的邻居们看在眼里,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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