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是你另外一个前妻好了。她对老隋说。
不是的。她不是。老隋正色说。她只是我小孩的妈妈而已。
男人真奇怪,有人觉得孩子更重要,有人觉得老婆更重要,有人觉得有了孩子的老婆更重要。佩佩想,这算老隋的情话了。老隋显然觉得自己的品位最重要。老婆要郑重挑的,就跟看画一样,岂可走眼?墙上宁可空着,也不可挂一幅凡品,说出去,招人耻笑。
这人跟人的区别啊,比动物跟动物还大。小时候爸爸经常跟她这么说。别看外头样子都是人,其实有的人是熊,有的人是老虎,有的人是狗子,有的人是爬虫……她不到六岁,真信了,从此以为人都是各色各样动物变来的。幼儿园的老师是只大白鹅,园长肯定是穿山甲。她爸爸是一匹灰色的斑点马,眼睛忠诚又温柔。她的妈妈,开心的时候是只鹭鸶鸟,但大多数记忆里,她都是独来独往的黑猫。
有时候,她觉得妈妈会在夜晚,全家人都入睡之后,在黑暗中跃上屋顶,绿色的猫眼睛,闪着幽冷的光,突然腰身一长,变成飞鸟,噗啦啦就飞走了。
她长得跟母亲不像。出国读书的时候,因为好玩,她去买彩色的隐形眼镜,毫不犹豫就选了绿色。黄种人根本驾驭不了绿眼珠,在她脸上却很浑成。
你的眼睛,我已经淹死在里面。金色永动机这样对她说,一边用手指卷着她腮边的长发。意大利男人个个是情话高手,能与他们匹敌的只有土耳其人。他们俩暑假背包去旅行,民宿的土耳其房东天天笑容可掬地叫她:My sunshine!My sweet moon!腻得像块杏脯。
浣熊。她想。
成年后她依然保持了这种习惯,所有人在她眼中被分类成动物。这种判断通常在相识的第一时间就完成了,但有时候会被修正。她跟金色永动机头一回亲热,没完没了的长吻,他的手脚比别人都长,平时显得无处安放,缠绕着她却很合适,灵活地摸到她背后,解开那组暗扣。她被一只大章鱼悄无声息地裹住了,八只爪上一路都是吸盘,湿答答的。她还一直误以为他是沙漠羚羊。
法国人?土耳其房东问她。
她摇头。再猜。
越南人?韩国人?
不是的。
难道是埃及吗我的美人!
哈哈哈,不是。
可考倒我了!莫非是,阿尔及利亚人?
她还是笑。她在旅行中常常被人问起。每次她说她是中国人,他们都露出惊讶的神色。不像。你不像。
她天生深棕色头发,但是有点卷。深棕色眼睛,但是眼窝很深,眼裂极长。黄皮肤,但是肤色暗沉。她的脸不是亚洲人里常见的小扁平,她的胸也不是亚洲人里常见的小扁平。因为这种大开大阖的容貌,异族的感觉从小伴随着她。跟她一同出国的留学生,刚来时都吃不惯西餐,隔三差五要去中国城换口味,让家里论箱给寄腊肉和榨菜。只有她,一上来就能啃臭奶酪,吃薄切的生牛肉和渍橄榄,配学生公寓旁买的便宜红酒,嘎巴嘎巴吃得好开心。
你这番邦女子。她的中国同学笑话她。
老隋第一眼见到佩佩的时候,也以为她是混血儿,起码是移民二代。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来,你长得特别像她。熟了以后,他对她说。
谁?
老隋给她看幅画。画里的女人有着宽大的鼻头和嘴巴,硕大无朋的忧郁眼睛,眼角略垂,完全不合比例。给人的视觉印象是,脸上一半是眼睛,显得疏离和神经质。佩佩一看就笑起来。
吕西安·弗洛伊德。佩佩说。
幸亏我只是像他画的大眼睛,不是像他画的大胖子。不过他画的大眼睛也都像妖怪。佩佩又说。
老隋一生所见美女多矣。他不以为然,他对佩佩说,你错了,你这是很高级的长相。
老隋并不是佩佩的菜,佩佩倒飞快地接受了他,大家都觉得因为老隋足够有钱。佩佩有个说不出口的理由,她觉得老隋本质上跟她爸爸一样,都是马,一匹灰色老马,鬃毛耷拉下来。她在他们身上,闻到相似的皮革、烟草、旧木屑和马厩的味道。不过,她爸爸属于把自己舍出去为人所用的马,老隋不同。老隋这匹马,血统纯正、傲娇、鼻腔歙大,惯于盛装舞步。一匹以为自己是孔雀的马。
她知道自己不是爸爸的孩子,一直都知道。大人们以为能把她蒙在鼓里,他们都小看了孩子。
她出生的时候是“文革”末尾,等到她懂事,政治的气压早已没有那么迫人,她感受到的不过是人们的戚戚磋磋。偶尔她走过的时候,耳朵里刮到的只言片语。
像不像外国人?
她妈妈寻过死呢。
她生活在部队大院,爸爸妈妈都是军医,爸爸是外科医生,妈妈在药房。好多年后妈妈调回了眼科,转岗那天,她放学回家,以为家里没人,正想去开灯,看见妈妈坐在躺椅里,脸上全是眼泪。她吓得一句没敢问,假装没看见。
幸亏她没有更像外国人。她的头发虽然不够黑,但也还可以勉强算成是中国人里的黄毛丫头,她的眼睛虽然颜色有点淡,但也没人能说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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