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时候,月光正好从云衍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通铺房中央那张缺腿的木桌底下。
门外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王硕,手里攥着那条黑蛇皮鞭,鞭梢拖在地上,沾了夜露,湿漉漉的。他身后是两个面生的外门弟子,二十来岁,穿着整齐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制式短刀,刀鞘上刻着外门执法队的标记。
“云衍。”王硕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赵师兄有请。跟我们走一趟。”
云衍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左手隐在阴影里,脸被月光切成两半,一半惨白,一半漆黑。
“怎么,”王硕嘴角扯出一丝笑,“还要我请三回?”
他身后那两个执法弟子已经踏进门槛,一左一右,封死了出门的路。左边的那个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粗大,是个练家子。右边的那个年纪稍轻,眼神更冷,像在打量一只待宰的牲口。
云衍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看向王硕。
“赃物呢。”他问。
王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开心。
“有长进啊,”他说,“知道问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抖开,露出里面两片深紫近黑的腐毒地藓。月光下,那两片东西像凝固的血块,边缘已经有些干缩,但毒性还在,隔着几步都能闻到那股淡淡的甜腥气。
“薛二娘交出来的,”王硕说,“你前天夜里卖给她,她今天上交宗门。人赃并获,还有什么话说?”
云衍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两片地藓,想起前天夜里那个洞穴,想起薛二娘那双颧骨很高的瘦脸,想起她说“东西是东西,命是命”。
她说的是真的。
从一开始就没有隐瞒。
他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
“走吧。”王硕收起布包,往旁边让了一步,“赵师兄等急了,今晚还要用你的精魂祭炼第二层禁制。耽误了时辰,你我都担不起。”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在说今晚吃顿夜宵。
云衍没有动。
他身后那张铺位上,老刘头依旧面朝里躺着,一动不动,鼾声均匀。通铺房里其他人早就醒了,但没人出声,没人动弹。他们蜷缩在自己的被子里,像一窝受惊的老鼠,把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黑暗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会站出来。
没有人会开口说一句话。
这就是杂役院。
云衍早就知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两个执法弟子侧开身,让他走到门口。王硕走在他前面半步,像押解犯人,又像炫耀猎物。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条通往兽栏方向的碎石小路上。
云衍跟着王硕走。
他的右手依旧垂着,左手依旧隐在袖口里。
没有人注意到,他垂着的那只手,指缝间夹着一片薄薄的、边缘锋利的硬木片。木片尖端涂抹着深紫色的东西,在月光下看不出异常。
他的步子很稳,像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试探着冰层的厚度,又像已经不在乎冰会不会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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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杂役院到兽栏,要穿过一片低矮的杂木林,再绕过外门炼药房的后墙。
王硕走得不快,但也不慢。他偶尔回头看一眼云衍,确认人还跟着,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满足的、猫戏老鼠般的笑。
那两个执法弟子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不近不远。他们的刀已经出鞘,但没有握在手里,只是垂在身侧,刀尖指着地面,走一步,月光就在刀刃上滑一下。
云衍数着步子。
杂役院到杂木林,四百二十七步。
杂木林里那条踩出来的小径,弯弯曲曲,大约要走三百步。
炼药房后墙那段路最窄,一边是墙,一边是干涸的排水沟,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过了那段,就是兽栏外围的木栅栏。
他没有想过跑。
跑不掉。
但他也没有想过就这么走到赵虎面前,跪下,等人抽走他的精魂。
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杂木林走到一半,王硕忽然停下来。
云衍也停住。
王硕转过身,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云衍,”他说,“你知道赵师兄为什么点名要你?”
云衍没有回答。
“淤灵根。”王硕自己接了话,“这东西对别人是废柴,对炼幡的人来说是宝。你这种人,死的时候魂魄散得慢,能多炼几道禁制。”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你得罪谁了?有没有人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还能替你求个情,让你死得痛快点。”
云衍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肥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的光又冷又亮,像屠户打量待宰的猪,估摸着能出多少斤肉,多少斤下水。
“没有。”云衍说。
王硕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行,”他说,“硬气。”
他转身继续走。
云衍跟上去。
他数着步子。还有一百二十步出林子,然后是炼药房后墙那段窄路。
林子边缘的光越来越亮,能看见外面那片开阔地,能看见炼药房后墙那排灰白色的石砖,还有墙根下那道干涸的排水沟。
就是这里。
他加快半步,缩短和王硕之间的距离。
王硕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回头。
云衍已经贴到他身后。
左手从袖口抽出来,指缝间那枚硬木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抵在王硕后腰,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尖端刺破皮肤,渗进一点冰凉。
王硕浑身僵住。
“别出声。”云衍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草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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